我去找王让借兵?
听到“亲卫”给出的建议后,贺延龄的面色已经不能说是难看了,简直跟死了亲爹差不多。
且不提过往神京中的那些恩怨,光自己拨给他三百俘虏和伤兵的事儿,就已经基本绝了借兵的可...
鱼鲵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按在王温手腕内侧的寸关尺上。指尖微凉,却像一泓深潭,无声无息便沉入脉象深处。王温只觉腕间一滞,那股憋了两个月的燥火竟被这轻按压得往下沉了半分,连喉头翻涌的骂人话都卡住了。
“七草疏经汤里,我加了三钱紫苏梗、两钱木香。”鱼鲵收回手,袖口垂落,鸦青色布面泛着哑光,“不是为散寒,是为顺气。您肝气郁结已久,心脉受扰,才致神思昏沉、夜寐多梦。风邪不过表症,根子在气滞血瘀。若一味避风,反如闭门锁寇——外邪虽暂退,内郁愈深,药力倒要三分力气去撞这堵墙。”
王温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这话如针尖刺进自己日日闷着的胸口,又痛又准。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淡青色的脉络,再抬眼望向鱼鲵那双静得近乎冷的眼——不带怜悯,也不含敷衍,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坦荡。
“那……那暖阁呢?”她声音低了些,底气也虚了半截。
“撤不得。”鱼鲵转身从随身竹箧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瓶,倒出三粒墨色药丸,递过去,“今日起,晨昏各服一丸,名‘破壅丹’。药性烈,须配汤剂同服,三日后若觉胸中松快,舌苔转薄,我再替您拆暖阁。”
王温接过药丸,指尖触到瓷瓶微凉,却比暖阁里蒸腾的热气真实得多。她没立刻吞下,只是捏着那三粒黑丸,怔怔看着鱼鲵俯身从榻边矮几取过一只青瓷小碗,舀了半勺新煎的七草汤——汤色微黄,浮着细密油星,气息清苦中透出一丝辛香。
“您昨夜又梦魇了?”鱼鲵忽问。
王温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没应声,可耳后颈侧那道淡青色的旧痕却悄然浮起——那是三年前冬至夜,她独自跪在宗祠青砖地上抄《女诫》,蜡烛倾倒烧着裙角,她硬是咬牙抄完三卷,直到晕厥前最后一刻,仍攥着朱砂笔不肯松手。那道疤,夫君瞧见了只叹一句“温娘太要强”,婆婆说“妇德当以柔克刚”,唯独没人问她为何非要那一夜抄完。
鱼鲵却伸手,指尖极轻地掠过那道淡痕,像拂去蛛网。“不是梦魇。”她说,“是魂窍未固。您幼年落水,魂魄离体半炷香,虽被救回,却有三分游丝未曾归位。这些年您常觉晨起恍惚、午后倦怠、月信紊乱,非病也,非懒也,是魂不守舍。”
王温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鱼鲵没答,只将青瓷碗递到她唇边,汤气氤氲,蒸得她睫毛微颤。“去年腊月,您在西角门遇见一只白猫,左耳缺了一角,您追它进了枯井旧址,站了足足一刻钟,回去后高烧三日,咳出半碗黑血——那是您散落的魂息被井底阴气所引,自行回溯旧迹。我那时就在井沿蹲着,看见您脚踝上浮出一道灰影,像被风吹散的纸灰。”
王温手一抖,药丸险些落地。她死死盯着鱼鲵——这女人分明是三个月前才随商队入京,在城南医馆挂了号,连王家门朝哪开都没人认得,怎会知枯井、知白猫、知那场无人知晓的高烧?
“你究竟是谁?”她声音发紧,带着久未启用的威仪,是当年王家嫡女、如今王府正妃才有的那种沉压之力。
鱼鲵却笑了。那笑极淡,像春冰初裂,只一线清光。
“我是鱼鲵。不是神医,不是方士,更不是什么隐世高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暖阁四壁——那些用金粉绘就的祥云纹、熏炉里永不熄灭的龙涎香、榻下烟道里幽幽滚动的炭火,“您府上请过七位大夫,三位道长,两位僧人,还有个自称‘东海散仙’的老者,给您画了三十六道符,贴满东厢廊柱。他们都说您是‘阴寒入骨’‘命宫受冲’‘星躔错位’……可没人告诉您,您真正病的,是心。”
王温呼吸一窒。
“您嫁进王府五年,侍奉公婆无懈可击,操持中馈滴水不漏,连夫君纳妾都亲手挑人选、置嫁妆、摆宴席——可您每次递茶时,指尖都在抖。您每夜数更漏,数到三更天必醒,睁着眼听窗外风过竹梢,听廊下更夫梆子,听自己心跳一声比一声沉。您不是怕失宠,是怕一旦松懈,就会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把您推上花轿时说的话:‘温娘,王家要的是能镇住三房九庶的主母,不是会哭会笑的小姑娘。’”
暖阁里炭火噼啪一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王温脸色霎时雪白,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仿佛那里真有一道陈年旧伤,此刻正被鱼鲵用言语一刀剖开。
“所以您拼命学规矩、练字、背典籍、记账目、察人心……把整个人活成一张工整的礼单,连呼吸都要掐着时辰。可人不是纸扎的傀儡,魂魄不是能上锁的匣子。”鱼鲵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王温耳中,“您越是绷紧,越留不住自己。七草汤治不了这个,破壅丹也治不了这个——它只能帮您撑住身子,好让您腾出手来,把自己找回来。”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嬷嬷压低的惊呼:“王爷!您不能进去……娘娘正在服药……”
帘栊猛被掀开。
一身玄色锦袍的靖安王萧珩立在门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皆垂首屏息,显然拦他不住。萧珩目光扫过暖阁——熏香缭绕,炭火灼人,榻上锦被堆叠如山,而他的王妃赤足站在青砖地上,发鬓微乱,手里攥着三粒黑药,脸上没有平日端庄,只有猝不及防的狼狈与惊惶。
“鱼姑娘。”萧珩朝鱼鲵颔首,声音沉稳如旧,可王温却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听闻王妃今日服破壅丹,本王特来候着。”
鱼鲵未起身,只略一欠身:“王爷不必候。药已递到,效在七日内。”
萧珩目光转向王温,缓步走近,解下披风裹住她单薄肩头。动作熟稔,却无半分亲昵,倒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古瓷。“冷不冷?”他问。
王温摇摇头,又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厉害。她想躲开这披风,又不敢躲——五年夫妻,她早学会在萧珩面前收敛所有锋棱,连呼吸都习惯性放轻。
“你先出去。”萧珩忽然对鱼鲵道,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 authority。
鱼鲵抬眸,静静看了他两息,然后点头,拎起竹箧转身离去。经过萧珩身侧时,她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王爷心口第三根肋骨下,有旧伤。每逢阴雨便隐痛,不敢示人,更不敢医。您若真担心王妃,不如先照照自己。”
萧珩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帘子落下,隔绝了鱼鲵身影,也隔绝了那句刀锋般的提醒。
暖阁重新陷入寂静,只剩炭火低鸣。萧珩扶王温坐回暖榻,亲自捧过一碗温水,看她将三粒破壅丹吞下。药味苦涩,王温皱眉,萧珩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蜜渍梅子,剥开糖衣,递到她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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