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像一颗巨大心脏,在地心深处,缓慢复苏。
林砚单膝跪地,一手按在震颤的岩面,另一只手仍高高举着,指尖伤口未愈,血珠将落未落。他凝视着那道幽深缝隙,瞳孔深处,一点赤芒悄然亮起,与缝隙中透出的青光遥遥呼应。
就在此时,山崖下方,传来一声清越长啸。
“林兄!可曾寻得龙游令?!”
声音清朗,中气十足,正是青岚宗外门首席弟子——谢临川。
林砚眼睫微颤,没有回头。
谢临川来了。比预想中快。
他与谢临川同为青岚宗外门弟子,三年来,谢临川待他如亲弟:替他挡过执法堂的责罚,塞给他灵谷丹药,甚至在他因“命格晦气”被同门孤立时,当众拍案怒斥“天命由心不由数”。可就在昨日,谢临川亲手将一枚绘有朱砂禁制的玉简,交到他手中,说:“此乃师尊亲赐,助你参悟龙游令真意。切记,子时三刻,青崖断云,独身赴约。”
那玉简入手温润,可林砚指尖拂过背面,却触到一道极其细微的刻痕——不是符文,是一枚小小的、歪斜的“川”字。
谢临川的字。
他当时不动声色收下,只道谢。可夜里辗转难眠,将玉简浸入灯油,借火光侧照——玉简内部,竟浮现出数十条蛛网般的暗红细线,彼此勾连,隐隐构成一座倒悬的山岳轮廓。山岳顶端,一点朱砂如痣,标注着今日他立足之地。
谢临川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会来这儿。
更知道……他一定会碰那枚龙游令。
“林兄?!”谢临川的声音又近了些,已踏上断云栈道,脚步声清晰可闻,“莫非……令已现世?!”
林砚缓缓收回悬空的手指。
指尖血珠终于坠落,无声没入岩缝。
就在血珠消失的同一瞬,他后颈那道早已淡去的长命锁印记,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皮肤下,仿佛有熔岩奔涌,青灰色的细密鳞纹再度浮现,这一次,不再一闪即逝,而是如活物般缓缓延展,自后颈一路向上,爬上耳后,又沿着下颌线蜿蜒而下,直至锁骨中央,凝成一枚古拙的赤色鳞形印记。
印记成型刹那,林砚识海深处,一道低沉、苍茫、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声音,轰然炸响:
【守陵人……归位。】
他浑身一震,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断云栈道、嶙峋山岩、石龛藤蔓……尽数剥落,化作无数飞散的灰白光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平原。平原之上,矗立着九百九十九根断裂的黑色石柱,每一根柱身上,都深深嵌着一具身覆玄甲的尸骸。尸骸面目早已风化,可手中断戟残戈,依旧斜指苍穹,仿佛在向某个早已消散的敌人,发出永恒的诘问。
平原尽头,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不见草木,唯有一座巨大无朋的青铜门扉,门扉紧闭,表面蚀刻着亿万星辰运转之轨迹,而在那星辰漩涡中心,赫然镶嵌着一枚……与他刚刚捏碎的龙游令,一模一样的赤色令牌。
只是那枚令牌,大如山岳,纹路更加狰狞,鳞片边缘,还凝固着暗金色的、早已干涸万载的龙血。
林砚站在平原中央,渺小如尘。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纹路清晰,可那纹路深处,正有无数细小的赤色光点,如萤火般明灭闪烁,彼此连接,竟隐隐构成一幅……活的地图。
地图中心,是青崖断云。
地图边缘,是九百九十九根断柱的位置。
而地图最幽暗、最模糊的角落,标注着三个古老篆字,笔画扭曲,仿佛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刻下:
【葬龙渊】
“林兄?!”
谢临川的声音已至身后三丈,语气温和依旧,却多了一丝不容忽视的催促。
林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青藤汁液的微涩与地下喷涌而出的死寂气息。他缓缓起身,拍去膝上尘土,转身。
栈道尽头,谢临川一袭月白锦袍,腰悬青锋,面如冠玉,正含笑望来。他身后,两名青岚宗执事静默而立,一人怀抱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暗金符纸;另一人手托玉盘,盘中盛着一碗澄澈如镜的清水,水面之上,悬浮着一枚小小的、正在缓缓旋转的罗盘。
罗盘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死死钉在林砚心口位置。
“谢师兄。”林砚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令……已碎。”
谢临川笑容不变,眸光却如最精密的刻刀,细细刮过林砚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细微抽动,最终落在他后颈——那里衣领微敞,一抹若隐若现的赤色鳞纹,正随着呼吸缓缓明灭。
“碎了好。”谢临川缓步上前,月白袍袖拂过栈道栏杆,带起一缕清风,“死物易控,活物难驯。林兄能亲手毁去伪令,足见心志坚毅,已窥见大道门径。”
他目光扫过林砚空空如也的手,又落回他脸上,笑意加深:“不过……伪令虽碎,真种已落。林兄此刻,可觉心口发热?”
林砚垂眸,右手看似随意地按在左胸位置。
掌心之下,那颗刚刚苏醒的“心脏”,正隔着皮肉,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搏动着。
咚……咚……
与地底传来的节奏,严丝合缝。
他抬起眼,迎上谢临川含笑的视线,嘴角也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温和,谦逊,一如过去三年里,那个被所有人称作“老实人”的林砚。
“谢师兄说得是。”他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感激,“心口……确实有些热。不知是何缘故?”
谢临川眼中笑意更深,几乎要漫溢出来。
他伸出手,姿态熟稔,仿佛要拍一拍林砚的肩膀:“无妨。师尊早有安排。此乃‘引龙汤’,服下之后,热意自消,心窍亦开,龙游真意,自然浮现于心。”
他身后,执事托起玉盘,那碗清水映着天光,澄澈得令人心悸。水面之上,罗盘指针依旧稳稳指着林砚心口,针尖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一滴无形的血。
林砚看着那只伸来的手。
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可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肩头的瞬间,林砚后颈的赤色鳞纹,毫无征兆地炽烈一闪!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与憎恶,如同决堤的岩浆,轰然冲垮理智堤坝,直冲林砚天灵!
他右手闪电般抬起,并非格挡,而是五指箕张,精准扣住谢临川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青色细线,正沿着经脉蜿蜒而上,直抵心口。
谢临川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滞。
“谢师兄。”林砚的声音依旧温和,可尾音却陡然下沉,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冰冷质感,“你腕上这条‘缚龙索’,是用青岚宗后山那棵万年铁桦树的树心炼的吧?可惜……树心太老,韧劲不足。我娘当年,就是用这棵树的树皮,熬了三年药汤,才把我骨头里那点龙气,压得勉强像个人。”
谢临川瞳孔骤然收缩!
林砚五指猛然收紧!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术法光芒,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皮革被硬生生撕裂的“嗤啦”声!
谢临川手腕内侧,那道青色细线应声而断!断口处,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瞬间被山风吹散。
“啊——!”谢临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半步,月白锦袍袖口,赫然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不是血。
是某种粘稠、幽绿、散发着腐败甜香的液体。
林砚松开手,缓缓摊开自己的掌心。
掌心纹路中央,一点赤芒如豆,静静燃烧。那光芒映在他眼底,将瞳仁染成一片熔金。
他望着谢临川惨白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丧钟:
“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娘,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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