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暴突而出,眼珠漆黑如墨,唯中心一点赤红,如将燃未燃之火种。
他抬眸,望向镜面人脸。
“你错了。”他声音平静,却震得四周岩壁簌簌落石,“龙游令不是契书。”
他顿了顿,右眼赤光暴涨,映得整片云海染成血色。
“它是——退婚书。”
话音落,他右掌悍然拍向自己心口!
砰——
不是血肉破裂之声。
是金铁交鸣!
他胸前衣衫炸裂,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疤形如锁,锁芯处,一枚龙形玉珏深深嵌入皮肉,此刻正剧烈震颤,玉色由青转灰,由灰转白,最后“咔”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纹。
镜面人脸首次失态,镜面之上,骤然浮现蛛网般裂痕!
“你疯了?!毁令即毁身!你只剩三年寿元——”
“三年?”林沉舟咳着血笑,血沫里竟泛着淡淡金光,“够了。”
他反手拔出背后断剑,剑尖抵住心口玉珏。
“陆昭。”他侧头,看向她,金轮左眼已黯淡,赤瞳右眼却亮得灼人,“截江刀,借我一用。”
陆昭没问为什么。
她解下截江刀,刀柄朝前递出。
林沉舟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刀柄刹那,异变陡生!
截江刀鞘内,一道暗金流光倏然窜出,如活蛇缠上他手臂,顺着血脉直冲心口!
陆昭脸色骤变:“鳞引?!”
那流光正是她断臂时嵌入血肉的暗金鳞片所化!
林沉舟却仰天长啸。
啸声不似人声,倒似龙吟穿云,震得青崖山千峰俱颤,万壑回响。
他左臂青筋暴起,皮肤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流动的暗金血脉;右臂截江刀已入手,刀身嗡鸣,银光暴涨,竟与他右眼赤光交融,化作一道刺目金虹!
他不再看镜面人脸。
刀锋,直指自己心口玉珏。
“龙游令——”他一字一顿,声震九霄,“我退了。”
刀落。
金虹贯心。
玉珏应声而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来自远古深渊。
玉珏碎片化作流萤,纷纷扬扬,飘向云海深处。
镜面人脸轰然崩解,化作灰雾消散。
骨杖坠地,人头铜铃“当啷”滚出三尺,铃舌断裂。
风,重新吹起。
云海翻涌如初。
林沉舟单膝跪地,截江刀拄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胸前伤口深可见骨,可那伤口边缘,竟有细密金鳞缓缓生长,覆盖创面,止住流血。
陆昭扑上来,一把撕开他衣襟,手指颤抖着探向他心口——
玉珏碎处,空空如也。
只有一道新鲜疤痕,形如游龙,龙首朝上,龙尾没入锁骨阴影。
她猛地抬头,盯住林沉舟右眼。
赤瞳依旧,可瞳仁深处,那点火种,已悄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黑,如洗过的夜空,映着云,映着山,映着她苍白的脸。
林沉舟喘着气,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昭姐……我醒了。”
陆昭没应声。
她忽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声响,惊起飞鸟。
林沉舟头偏过去,左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可他没躲,也没擦。
“打完了?”他哑声问。
陆昭收回手,指尖还在抖:“没打完。等你养好伤,再打。”
她转身,捡起地上断剑,拂去尘土,递还给他。
林沉舟接过,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七颗血珠……最后两颗,是不是真的?”
陆昭脚步一顿。
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眼角一道细长旧疤。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第五颗,是你娘临终前,把你抱在怀里,用指甲在你背上划下的龙纹。第六颗……是我爹把截江刀交给我那天,割开自己手掌,按在刀脊上,留下的血印。”
她停了停,喉头微动。
“第七颗……”
她终于转过身,直视他双眼,“是你十六岁生辰,我偷偷溜进禁地,在龙渊潭底捞出来的那枚龙牙。我把它磨成粉,混进你喝的茶里——你从此夜里不做梦,因为梦里……再没有你娘的脸。”
林沉舟怔住。
右眼赤光彻底褪尽,只剩黑瞳,映着漫天云海,也映着眼前这个断臂女子。
她鬓角已见霜色,可眼神比三年前更硬,更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他忽然抬手,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她左肩断口处——那里,暗金鳞片正微微起伏,如同呼吸。
“疼吗?”他问。
陆昭一愣,随即嗤笑:“断胳膊的时候疼。现在?早麻了。”
林沉舟却摇头:“不是问胳膊。”
他指向她心口。
陆昭笑容淡了。
良久,她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灰布——布角绣着半朵青莲,针脚细密,却已被血浸透发黑。
“你师尊的衣角。”她声音哑了,“我从火里抢出来的。一直没敢给你。”
林沉舟伸出手。
陆昭没给。
她攥紧布角,指节发白:“沉舟,龙游令毁了,可‘它’没死。它只是……回去了。”
“回去哪儿?”
“龙渊潭底。”
林沉舟望向山下。
云海之下,青崖山腹,确有一处绝地,名曰龙渊潭。千年寒潭,深不见底,潭水漆黑如墨,常年泛着幽蓝磷光。传说潭底镇着上古龙魂,亦传,那是龙游令真正的源头。
他缓缓站起身,断剑拄地,身影在云海映衬下,单薄却挺直。
“那就下去。”
陆昭蹙眉:“你心脉已损,强行运功——”
“我不运功。”林沉舟低头,看着自己右掌,“我带刀下去。”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如刀锋刮过陆昭断臂处:“昭姐,当年你嵌鳞入骨,是为了压制‘它’对我的牵引。如今令毁,鳞性反噬,你撑不了多久。”
陆昭冷笑:“所以呢?让我跟你一起送死?”
“不。”林沉舟将断剑收入鞘中,又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半寸长的青鳞,色泽温润,边缘泛着柔光。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片鳞。”他指尖摩挲鳞片,“她说,龙渊潭底,有她埋的‘钥匙’。不是开锁的钥匙……是,开门的钥匙。”
陆昭瞳孔骤缩:“你娘?她……”
“她没死。”林沉舟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她只是,把自己变成了钥匙。”
风忽大。
云海奔涌如怒潮。
林沉舟转身,向山下行去。
陆昭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许久,终于抬手,将那块灰布,仔细叠好,放入怀中贴身位置。
她抽出截江刀,刀尖点地,青焰再燃,烧尽脚下三尺积雪。
然后,她迈步,跟上那个一身素衣、背影清瘦的少年。
云海翻腾,吞没两人身影。
山巅,只余断剑插在裂痕边缘,剑身轻颤,嗡嗡作响,似在低语——
龙游既退,此身何寄?
风过,无人应。
唯余青崖,寂然如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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