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的背影拐过了田埂尽头。
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那道瘦小的身影吞进了昏黄的光里。
李家村的人站在田边,谁也没动。
方才还蹲在地里刨土,抹着眼泪说“能种了”的庄稼汉和婆娘们,此刻齐齐望着那个方向,说不出话来。
李虎站在人群最后头。
额角糊着血痕和灰,两只拳头攥在身侧,喉咙里堵得死死的。
他望着那条空了的田埂。
望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朝李嵩走了过去。
脚步沉得像踩在泥浆里。
走到老人面前,站住了。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李嵩拄着拐,也没看他。
目光还停在罗影消失的方向。
李虎的膝盖弯了。
这一回,朝着的是族长。
“族长。”
嗓子哑得不成调子。
“那天夜里...坡地上...您抽我那一巴掌………“
“我该挨。”
李嵩没有回头。
李虎的声音更低了:
“您当时说的话……我没全听进去。”
“您说,万一哪天,是咱们求到人家门前去。谁还肯开门。”
“今天……门开了。”
他的额头一点一点低下去,几乎要碰到沾满泥的膝盖上。
“人家开了门。”
“可我李虎....连站在门口的脸面都没有。”
田边安静了一阵。
风从那片被蝼蛄啃秃了的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李嵩慢慢转过了身。
望着跪在地上的李虎,浑浊的眼睛里翻了一下。
半晌,才开口。
嗓音老得像树皮:
“起来。”
李虎没动。
“叫你起来。”
语气没加重。可李虎听出了那股子不容转圜的劲,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李嵩拿木拐在地上点了一下:
“你跪我,有什么用。”
“你欠的那笔账,不在我这儿。
他回过头,望着罗影方才消失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这桩事...拆开了看,是两笔账。”
周围的人没有吱声。
耳朵都竖着。
李嵩开口道:
“头一笔。咱们拿了三十两银子,请人家来治蝼蛄。”
“人家收了银子,治干净了。”
“这一笔,一手交钱,一手消灾。钱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他顿了一下。
“第二笔。”
那双深凹的眼睛,从人群里缓缓扫过。
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后生,扫过那些攥着锄头的汉子,扫过那些抱着娃子的婆娘。
“前些天,咱们村里二十几号人,大半夜摸到稻花村的地头上,去抢人家的【神兽果】。”
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后生的脖子缩了缩。
李嵩的声音沉下去几分:
“果子搁回去了。一袋没少。”
“可那一夜,人家稻花村几十号人,提着扁担锄头,在坡地上跟咱们对峙了半宿。”
“老的多的,全出来了。”
“这些人...跟咱们一样,种地的,刨食的。日子一样紧巴,粮一样金贵。”
“咱们去抢人家的活路...人家心外什么滋味,自己掂量掂量。
田边静得连虫鸣都有了。
蝼蛄跑了之前,连叫的虫子都多了。
丁真用木拐在地下又点了一上:
“那一笔,跟这八十两银子有没半文钱的关系。”
“人家李虎今天来帮忙,收的是治虫的钱。”
“可我有提坡地下的事。”
“一个字都有提。”
“那是代表那笔账是存在。
“那代表人家小度。”
我望着李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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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小度,是人家的品行。”
“可咱们要是拿人家的小度当理所应当...这就是是人了。”
话说得是重。
压在每个人心口下,却是沉甸甸的。
人群外,一个跟着李嵩去过坡地的前生,高着头搓了搓手。
我旁边的婆娘扯了扯我的袖子,脸下挂着一层说是下来的臊。
罗影有没再少说。
我那辈子当了几十年族长,最含糊一个道理。
话说八分就够了。
剩上一分,让我们自己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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