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嘈杂声还没停。
可罗长庚听不见了。
他靠在那根快要朽了的门框上,仰着头,望着天上那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子。
他听见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声音。
细细软软的,带着病后才有的那种哑。
“长庚....影子这孩子...你答应我...再苦....也要供他。”
他答应了。
他那时候握着那只瘦到只剩骨头的手,嗯了一声。
嗯完了,那只手就松了。
松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握起来过。
十一年了。
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弯着那条越来越直不起来的腰,从泥里头一步一步往前拱。
供出来了。
他供出来了。
罗长庚把烟杆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呛进了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拿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抹完了,直起身子,慢慢往院子外头走。
该出去了。
外头那些人还等着。
他是当爹的。
当爹的,不能躲在门框后头,让人瞧见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院门外,人声还稠着。
李虎的道歉,胡先生的公函,两桩事撞在一处,把稻花村这几十号人的脑子搅成了一锅浆糊。
李家村那拨人还没走。
李嵩拄着木拐,站在人群边上,跟张乡老隔着两步远,两个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东西不多。
就是两个做了一辈子村里话事人的老头,在一桩大事面前,彼此确认了一下分寸。
张乡老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嵩也点了一下。
然后李嵩转身,朝李虎唤了一声:
“起来。该说的说了。该赔的赔了。人家没撵你,就是给你留了面子。”
“礼搁下,走。”
李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泥。
他把那只盖着蓝布的篮子放在了路边的石头上,没敢往罗家院子里放。
身后那些李家村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把带来的东西搁在了旁边。
布包,竹篓,草绳捆着的菜干。
堆了一小堆。
搁完了,一个一个地,跟着李嵩的背影,朝来路走了回去。
李虎走在最后头。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罗川还站在院门口。
两个人隔着一段土路,目光碰了一下。
李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
走得很快。
像是怕走慢了,那点好不容易咽回去的东西又要涌上来。
人群里,张头一个回过了神。
她望望路边那一堆李家村搁下的东西,又望望罗家的院门,忽然一拍围裙:
“哎呀,这大喜的日子,愣着干什么!”
“赶紧的!摆桌子!摆碗!”
“罗家出了御兽师,这酒得喝!”
这一嗓子,像是把一锅刚掀了盖的粥又烧滚了。
“对对对!摆席摆席!”
“我家里还有半坛子米酒,这就去搬!”
“碗不够使,我回去拿!”
呼啦啦的,人就散了小半,各回各家搬东西去了。
杜承成扛着锄头,回头招呼了一句:
“川子!他家这几张桌子搬出来,是够的你这儿还没两张!”
杜承那才回过了神。
我愣了坏一阵。
从罗川跪上来这一刻起,我的脑子不是惜的。
方才准备坏的吵、准备坏的骂,全有用下。
对方跪了,赔了,搁了礼,走了。
干干净净的。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