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落进小玄背上那座城垒的一瞬。
一圈殷红的光纹,从蚁背上荡开,顺着罗影的掌心,一路爬上他的手臂,没入心口。
罗影的身子微微一晃。
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挖走了一小块。
空的。
可紧接着,那块空处,被一股暖流填了回来。
暖流里裹着一缕情绪。
小小的,颤颤的,像一只手,从很深的地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是小玄。
血契成了。
手背上,旧的契约图案褪去,一道新的印记浮现出来。
比原先的深,红中透着一丝琥珀色。
小玄伏在掌心里,背上的城垒轻轻明灭了一下。
像是一盏灯,认了家。
讲台上。
金教习立在那儿,没有出声。
他望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望着那只伏在少年掌心的蚁。
心里头,翻起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东西。
说实话。
从那堂进化课到今天,他对罗影的看法,一直停在一个位置上。
有天赋。
有心性。
外加……运气好。
五千只蚁里挑中那一只,凭的是眼力,这他认。
可一只怯懦到骨子里的蚁,偏偏进化出了前所未有的第三条路....
这里头,运气占了几成?
金教习教了半辈子书,见过太多好苗子。
聪明的,勤勉的,天赋异禀的。
也见过太多好运气。
撞上一只好兽的,碰上一场机缘的。
运气这东西,来一回,是福分。
可靠不住。
所以他看罗影,欣赏归欣赏,心里那杆秤,始终留着三分。
留给运气。
可方才这一幕,把那三分,全抹平了。
金教习的目光,落在那滴已经没入蚁背的心头血上。
他想起了满堂老生方才的神色。
不值。
这两个字没人说出口,可写在每一张脸上。
这不能怪他们。
金教习太清楚这些老生的处境了。
这一批人,明年就要毕业。
府学大考三年一开,算算日子,还剩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后,这二三十个人里,能挤过那道独木桥的,又能有几个?
所以这一年,他们个个都在下血本。
胖师兄家里卖了两亩水田,托关系从府城淘来一枚土系兽卵,说是稀有级的血统,孵了三个月,就等着开壳滴血。
养蛇的师姐,那条青蛇是她家三代人攒的家底换来的,入阶那天,她爹连夜从乡下赶来,在书院门口站了一宿。
靠墙的高瘦师兄,为了肩上那只隼,给县里一位老御兽师做了两年帮闲。
血契的名额,一生六个。
这些人的每一滴心头血,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滴给谁?
滴给最有潜力的,最能在府学大考上住场面的,最值得的那一只。
这是人之常情。
这世道逼着人这么算。
金教习自己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这么算过来的。
可罗影....
金教习望着那个少年。
一只蚁。
寿数八七年的蚁。
哪怕它是稀没级,哪怕它后途是可限量,可它眼上,不是一只未曾入阶的蚁。
按那些老生的算法,那滴血,至多该等。
等它入了阶,等它证明了自己撑得起那滴血的分量,再滴是迟。
稳妥。
划算。
谁都挑是出错。
可任旭想都有想。
刚学会血契的法门,头一件事,指尖就刺向了心口。
满堂的劝,我听了。
寿数的账,我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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