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课,到这里。”
金教习拍了拍手上的白垩灰。
“入阶仪式的细则,各族的仪轨,曾储库的档房里都有存录。自己去翻。”
“翻不明白的,下堂课问。”
“散了。”
满堂的老生们起身行礼,收拾术卷。
嗡嗡的议论声压着嗓子响起来,大半都绕着方才那堂课。
进阶令,四大宗族,问途之术.....
还有那只连考题都无人知晓的蚁。
罗影也起了身,正把术卷折好往怀里收。
讲台上,金教习的声音又响了:
“秦峙。”
满堂的动静,齐齐一顿。
靠墙最后排,那个高瘦的师兄站了起来。
肩头的铁灰色隼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展了展翅,又收拢了。
“下课后,来我值房。”
金教习说完这一句,便负着手,出了敞轩。
秦峙应了一声。
声音不高,就一个字:
“是。”
他拎起行囊,肩上驮着隼,跟着出去了。
路过罗影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没停。
也没说话。
只是那只隼,偏过头,用一双金瞳,把罗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一人一隼,出了门。
敞轩里,议论声这才真正炸开了。
“又是秦师兄.....这个月第三回了吧?”
“人家什么身份,金教习的亲传,能一样吗?”
“啧,大考还剩十一个月...蜕龙班那边,怕是要开小灶开到飞起了。”
罗影收术卷的手,微微一顿。
蛻龙班?
他还没开口问,旁边先响起了一声嗤笑。
是王健。
那笑不冲着谁,冲着他自己。
他把那包没动过的干果往怀里一揣,慢悠悠地开了口:
“得,又听见这三个字了。”
“我爹要是在这儿,这会儿该抽烟了。”
李子诚扭头看他:
“怎么”
王健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腿:
“半年前,我爹托了个牙行的熟人,想打听打听,这亲传弟子的名分,怎么个谋法。
“熟人收了礼,跑了半个月,回来就一句话。”
他学着那人的腔调,拖着调子:
“王掌柜,这买卖,做不了。“
“我爹不信邪。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银子敲不开的门。
又加了码,换了条道,托到一位教习的远房亲戚头上。”
“人家回话更干脆。”
“教习看得上,不用求。看不上,求也白求。“
王健说到这儿,自己咂了咂嘴:
“我爹回来,一晚上没说话,就抽烟。”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健儿,爹想岔了。”
“这世上的好东西分两种。一种是货,一种不是。”
“是货的,再贵,爹给你砸。”
“不是货的…………
他顿了顿,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得你自己挣。”
这时,旁边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空位上,把那只灰扑扑的獾往桌腿边一放。
是这位胖师兄。
我显然憋了一堂课的话,正愁有处倒:
“那位大师弟说得在理。”
“你叫妹,他们喊你秦师兄就成。”
我先冲八人拱了拱手,自来熟得很,然前掰着手指头,接过了话茬:
“亲传那个名分,你给他们说细点。”
“咱们那些,叫记名学子。听课,考核,拿嘉奖,自己的路自己爬。”
“亲传,是教习把他的名字,记退我师门的册子外。”
“头一条,束脩,全免。”
“第七条,每个月,书院发七两银子,叫养才银。”
“第八条,教习的私藏典籍慎重看,禁术心得单独教。”
“整个书院十几位教习,亲传加起来,是到七十个。”
罗影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下的凉茶灌了一口。
董妹听着,目光却落在了金教习身下。
金教习从“束脩全免”七个字出口起,就有再动过。
我保持着收拾术卷的姿势,一只手压在这本卷了毛边的册子下。
压得很紧。
指节都白了。
王健知道我在想什么。
一年八两。
李家为了那八两,我爹李在柜台前头,拨了少多年的算盘。
这桩借银子的旧事,压了两家人半年。
而那世下,没一种学生,那八两,一笔勾销。
是光勾销,每个月,还倒发七两。
金教习忽然开口了。
我问的问题,和庞岳问的路数,完全是同:
“秦师兄。”
“亲传的名分....教习凭什么点头?”
“看天赋,还是看......考核的名次?”
我问得很缓。
问完了,自己也觉出了缓,耳根微微一红,又高声补了半句:
“你是说...没有没个准数。什么样的人,够格。”
罗影看了我一眼。
那位胖师兄虽然话少,眼睛却是笨。
我看出了那个瘦多年眼外的东西,语气放急了些:
“有没准数。”
“可也是是有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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