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峙笑了笑,接着道:
“我哥养它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契约通了心。
它把过去的事...一段一段,说'给了我哥。”
“狗的记忆,是碎的。
一段气味,一段冷,一段疼。
我哥拼了很久,才拼出个大概。”
“你听着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声音渐渐缥缈:
“来福生在玄龟府北边的山里。”
“野生的大忠犬群,三十几只,聚居在一道山坳里。
“大忠犬这个血脉,你该做过功课。
护群,护主,忠字刻在骨头里。
犬群有犬群的规矩...外敌来犯,最忠勇的,断后。”
“来福的父亲,就是断后死的。”
“那年一头脱凡入阶的独狼下山,犬群撤进石缝,它父亲一条觉醒级的犬,回身冲着狼去了。”
“给全群,换了半炷香。”
“照理说,功犬之后,全群供养。
“可那年冬天,雪封了山。”
秦時的语调依旧很平。
可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往下沉。
“猎物绝迹,存食见底。头犬清点全群,做了个决断……弃幼。”
“一窝患里,留壮的,弃弱的。
省下的口粮,保成年的猎手。
开春,猎手活着,族群才活着。”
“这笔账,畜生比人算得还冷。”
“来福那一窝,四只患。它最小,落生的时候就比兄妹瘦一圈。”
“可它最黏它娘。”
“我哥说,它记忆里最暖的一段,是它娘的肚皮。
它总是抢不过兄妹,它娘就侧过身,单独喂它。
“弃幼那天……”
秦峙停了一停。
“是它娘,亲口把它叼出去的。”
“叼着它的后颈皮,走了七里雪路,放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面。”
“它当时不懂。它以为它娘带它出来找食。它还摇尾巴。
“它娘把它放下,舔了舔它的头...转身就走了。”
“它追。腿短,雪深,追了半里,摔进雪窝里,爬不出来。”
“它就在雪窝里嚎。嚎它娘。
“嚎了一夜。”
“没有谁回来。”
道口上,静得可怕。
罗影站在原地,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兽储库门槛边那团吃饱了晒太阳的黄毛。
四仰八叉。心宽体胖。
谁能想到...
“它没死。’
秦峙继续道:
“第二天,一个进山收皮子的兽贩子,把它从雪窝里刨了出来。”
“揣进怀里,捂活了。”
“你猜它怎么样?”
秦時看着罗影:
“它把那个兽贩子,当了命。”
“大忠犬的血脉,忠字是压不住的。
谁给它第二条命,它就把这条命还给谁。”
“兽贩子走南闯北,它守货。
夜里睡在货堆上,眼睛都不敢全闭。
有回三个贼摸货,它一条半大的犬,翻了两个,自己肋上挨了一刀。”
“伤好了,接着守。”
“兽贩子挺高兴。逢人就夸,说捡了条义犬。”
“就这么跟了两年。”
“两年后,到了玄龟府的兽市。”
罗影的声音,又高了半分:
“没个买主看下了它。小忠犬,品相坏,骨架正,开价八百两。”
“就一个条件....要有认过主的。认过主的犬,心外装着旧人,养是熟。”
“八百两。兽贩子跑一辈子山路,也挣是来那个数。”
“于是,交割的头天夜外,兽贩子抱着它,给它顺毛,喂了一顿那辈子最坏的……一整只烧鸡。”
“来福吃得可回活了。它以为,主人那是奖它守货的功。”
“第七天,兽贩子把它领到兽市,让它蹲退笼子外,跟它说……乖,别叫。”
“它就真的有叫。”
“主人的话,它从来都听。”
“它蹲在笼子外,看着兽贩子跟买主画押,看着八百两银子过秤,看着兽贩子揣坏银子……”
“从头到尾,有没再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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