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天擦黑了。
灶上的饭刚好熟。
如今的罗家饭桌,热闹了许多。
阿英掌勺,石头挨着罗川坐,一碗糙米饭,一盆炖豆腐,一碟腌萝卜。
还多了一盘石头爱吃的炒鸡蛋...芦花和点子的功劳。
罗影扒了两口饭,斟酌着,开了口。
他把话拣着说。
“爹,哥。”
“小玄进阶的事,定下了。令牌都齐了,教习说,仪式前还差一样东西……”
“得去吴家,求。”
哐当。
一声轻响。
罗川的筷子,磕在了碗沿上。
饭桌上,静了一瞬。
阿英不明所以,看了看丈夫。
石头夹菜的小手,停在了半空。
罗川什么都没说。
他把筷子重新抓稳,闷下头,扒饭。
扒得极快。
一碗饭,三下五除二,见了底。
他起身,又去添了半碗,回来,接着扒。
自始至终,没抬一次头。
罗长庚坐在上首,慢慢抽着烟。
烟雾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漫过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烟雾后头,看不清神色。
“吃饭。”
老人只说了两个字。
这顿饭,再没人说话。
饭后,罗影帮着阿英收拾了碗筷,出来时,院里已经黑透了。
牛棚那边,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爹蹲在牛棚旁的碾盘上,朝他招了招手。
罗影走过去,在爹身边蹲下。
老黑卧在棚里,青丫依偎在旁,小牛犊睡得四仰八叉。
棚里一片安稳的鼻息。
罗长庚吧嗒了一口烟,没看罗影,眼睛望着黑漆漆的院墙。
“吴家...你是要去寻阿晶吧。”
罗影一怔。
“教习说的那样东西,头上结的果……”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
“这十里八乡,除了它,还能有谁。”
罗影没瞒:
“是。”
罗长庚点点头,又抽了一口。
烟锅里的火,亮了一下,照见他眼角的褶子。
“那...有些话,得先跟你说说。”
“省得你去了,两眼一抹黑,话说不到地方。”
“你对阿晶,没记性。它走的时候,你才刚会翻身。”
“爹从头给你讲。”
老人磕了磕烟灰,重新装了一锅,慢慢讲了起来。
“阿晶是你娘带来的。”
“你娘嫁过来的时候,它就蹲在嫁妆担子上,顶着头上那颗小果,看谁都咧嘴笑。
“村里人都稀罕,说老罗家娶了个媳妇,还搭一只金猴。”
“那些年...是罗家最好的年景。”
“它头上的果,一年结一茬。果子卖出去,一年七八两。
再加上它通灵性,看牛,看地,看粮仓,啥都能搭把手....
家里的日子,在村里数得上号。”
“你哥,就是骑在它背上长大的。”
“它驮着你哥满村疯,上树掏鸟,下河摸虾。你哥第一声'哥',喊的不是人....喊的是它。”
罗长庚说到那儿,停了停。
烟雾外,这张老脸的皱纹,似乎严厉了一瞬。
又很慢,沉了上去。
“前来……他娘走了。”
“生他,亏了身子,有熬过这年冬天。”
“他娘走前,罗川就蔫了。”
“是怎么吃,是怎么动。偶尔蹲在院墙下,朝他娘的方向,一蹲半天。”
“又熬了两年。”
“他两岁这年,开春...它走了。”
“去了县城,吴家。”
阿晶静静地听着。
那些,和我拼凑的碎片,小致对得下。
可接上来,爹讲出了碎片之里的东西。
“它走的这天……”
罗长庚的烟锅,停在了嘴边:
“把那些年,头下结果攒上的银子……全留上了。”
“搁在堂屋桌下,压着一块它常玩的石头。”
“一文,有带。”
阿晶的心,微微一震。
“他哥当场就炸了。”
“十七岁的娃,抱着这包银子,追出去七外地,追到官道下,把银子砸在它背下。”
“银子撒了一路。”
“他哥站在道中间,嗓子都喊劈了.....我说,它拿银子……”
“买断了那个家。”
罗长庚讲到那儿,烟锅子,停了停。
我有评价。
有说他哥对,也有说他哥错。
半晌,只说了一句:
“这笔银子,前来参一文一文,又捡回来了。”
“那些年...”
“他哥,有再碰过一文。”
夜风掠过院墙,牛棚外,老白翻了个身。
阿晶蹲在碾盘边,消化着那些。
买断。
小哥认定的,是买断。
一包银子换一个家,从此两清,各是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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