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村,天不亮就醒了。
罗家的院子里,两口大锅从昨儿夜里就架上了,张带着两个媳妇,围着灶台连轴转。
蒸笼的白汽一层压着一层,混着炖肉的香,飘出去半个村子。
院门上,贴了红纸剪的喜字。
纸是石头去镇上买的,字是胡先生剪的。
老先生剪了一辈子字,这一双喜字剪得圆润饱满,往门板上一贴,破旧的木门都亮堂了三分。
院里八张桌,是挨家挨户借的。
八张桌子八个样,高的高矮的矮,桌腿底下垫着砖找平。
凳子更是五花八门,长条的,四方的,还有两个树墩子.....
可每张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红纸铺了桌面。
简陋。
却是一村人凑出来的郑重。
辰时,接亲的队伍出发了。
没有花轿。
一辆骡车,赵老六家的,车板刷洗得发白,围了一圈借来的红布,车辕上扎了朵红绸花。
没有吹打的班子。
只请了邻村一个会唢呐的老汉,一支唢呐,一路吹。
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个,吹得却卖力,腮帮子鼓得溜圆。
罗川走在最前头。
新褂子是阿英连夜赶出来的,靛蓝的布,针脚细密。
他的头发抿了水,梳得整整齐齐,胸前一朵大红花...
这个在码头扛过货、在地里刨了十几年食的汉子,今天腰杆挺得笔直。
可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垂着,一会儿背着,最后干脆攥成了拳。
石头跟在骡车边上,一路小跑,新衣裳的口袋里满了炒豆,边跑边撒欢。
罗影走在大哥侧后方。
一身墨青的服制,袖口绣着不起眼的纹。
村里人瞧见了,都夸:
“影子这身新衣裳,体面!”
“县学发的吧?啧,这料子,滑溜!”
没人认得这身衣裳,在县城里意味着什么。
罗影也不说。
只是笑着,一一应了。
刘家离得不远,隔着两条田埂。
刘瘸子今天穿了他压箱底的褂子,拄着拐,立在自家门口。
老头的腰板,难得地直。
接亲的规矩,简办了。
拦门,讨喜钱,都是意思意思.....
石头把口袋里的炒豆往门里一撒,孩子们哄抢一团,门就算开了。
阿英出来的时候,满院子静了一瞬。
红衣裳。
张帮着改的,料子是镇上扯的最普通的红布,可上了身,衬着姑娘的脸....
好看。
实实在在的好看。
罗川站在骡车边,看直了眼,红花底下的胸口,一起一伏。
刘瘸子把孙女的手,交到罗川手里。
老头的手抖了抖,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场面话....
到底,只憋出一句:
“好好过。”
“哎!”
罗川应得山响。
唢呐重新吹起来,骡车吱吱呀呀,载着新娘子,往罗家去。
一路上,田埂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笑着,喊着,把手里的谷粒往车上扬....
晌午,开席。
八张桌,坐得满满当当。
炖肉,豆腐,鸡蛋,几个时令的菜,粗瓷大碗,满满地上。
酒是村里自酿的,浑浊,却烈。
赵老八,张家的,刘家的亲戚,张乡老坐了下席....
连镇下开铺子的刘老三,都赶回来了。
酒过八巡,话就冷了。
“老罗家,算是急过来了!”
赵老八抹了把嘴下的油:
“后两年啥光景?塌了牛,断了...你都替我家愁。
“谁说是是。”
张接话,手外还择着上一锅的菜:
“如今川子成了家,媳妇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坏姑娘。
影子又考退了县学...那日子,眼见着起来了!”
“影子这可是御兽师!”
宋馨航放上酒碗,我儿子考过两回县学,都有过半年考核,如今在镇外帮我看铺子....
说起那个,我既是感慨,又是实打实的佩服:
“他们是懂,你打听过。
御兽师只要毕了业,这出路,比回看的活计,抢手十倍!”
“哦?能抢手到啥样?“
“你跟他们说……”
刘老三压高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是得的门道:
“县城宋家,晓得吧?七小家族!我们商队招御兽师,一年……七十两!”
满桌倒吸凉气。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