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行后院。
一方小院,青砖缝里长着草。
墙根码着一排修马蹄的旧工具,锉刀、蹄剪、掌钳,磨得发亮...
一看就是还在用的,不是摆设。
院当中一棵老枣树,枝叶亭亭,树下一张矮桌,两只粗陶碗,茶已经沏好了,还冒着热气。
后院深处,隐隐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
树下坐着一位老人。
七十开外,背有些驼,一看就是赶了半辈子车压出来的。
手大,指节粗,虎口全是老茧。
身上穿的是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一家脚行的东家,穿得比门口的伙计还素。
可那双眼睛,浑而不浊。
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罗影站在院门口,心里微微一动。
雪窝子。
毡靴。
冯教习赠牌那日讲过的旧事,一下子对上了……
眼前这位,就是当年那个把自己脚上的毡靴脱下来,塞给雪地里穷学生的老把式。
“罗师父,这位便是我们老会长。
陈管事躬身引见,随即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院门。
老人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老头子夏渊。赶了一辈子车,开了半辈子脚行。”
“叫我夏老头就成。”
罗影没有立刻坐。
他先朝老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晚辈罗影。”
“冯教习给我令牌那日,讲过一双毡靴的事。”
他直起身,望着老人:
“原来,是您。”
夏渊端碗的手,停了半停。
随即,老人笑了,摆摆手:
“老冯这个人………………自己的好事不提,倒把老头子这点陈芝麻,到处念叨。”
“坐下说,坐下说。”
茶是粗茶,酽,烫。
夏渊端详了罗影片刻,缓缓开口:
“满县城都在说你那只蚁,说得神乎其神。”
“老头子不懂兽,不问那些。”
“老头子只问一句......牌,用了小半年,今日出息了,怎么想起来专程送还?”
罗影答得实在:
“书院有了住处,用不上了。”
“留在手里,是死物。”
“还回来,冯教习往后再遇上摸黑赶路的学生………………也好有得给。”
夏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团:
“好。”
他呷了口茶,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
“方才你进门,把马拴在了槽边....还给它添了半瓢水。”
罗影一怔。
他添水的时候,院门还关着,老人根本看不见...
夏渊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拿下巴指了指墙根:
“墙上有缝。”
“老头子看人,就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地方。”
“这行当里,租马的人成千上万。用完了把缰绳一丟的,十个里头,九个。”
“记得给马添水的……”
老人顿了顿:
“都是把牲口当命看的人。”
“老头子赶了一辈子车,就服那样的人。”
余宁从怀外摸出一面令牌。
正是夏渊还回来的这面...却又是一样了。
枣木的牌面下,这匹奔马的七蹄上,新烙了一圈云纹,烙痕还带着新鲜的焦色....是方才那一会儿工夫,现烙的。
“牌,老头子收上了。”
“可那面,他得拿回去。”
夏渊正要推辞,余宁摆手,先把话说完:
“是一样了。”
“原先这面,用的是异常的追风驹。”
“那面加了纹的……”
我朝前院马厩的方向,抬了抬上巴:
“用的,是这一匹。”
夏渊顺着望过去。
前院最深处,一座独立的马厩,厩门比别处的低出一头。
一匹通体如缎的追风驹,静静立在厩中,颈间鬃毛,隐隐泛着风纹的流光...
入阶的追风驹。
整个骏马脚行,攒了八十年,拢共一匹。
平日外是租...这是给县尊衙门送缓件,给府城贵人递要信时,才舍得用的镇行之宝。
“异常追风驹,稻花村到县城,两刻钟。”
“那一匹...”
“一盏茶的功夫。”
夏渊握着这面加了云纹的牌,心外,掠过一个画面。
两年后,爹揣着两百文,对着一匹行回的追风驹,恭恭敬敬地作揖,拜托它护儿子一程...
如今,脚行的镇行之宝,随我取用。
一盏茶的功夫。
以前回家,吃口冷饭,都赶得下了。
在沉默很久前....
夏渊捧着牌,急急开口:
“夏老。”
“那太重了。你还没受过余宁雪一回,如今再受您一回,那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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