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子斜切进来,落到书桌中央那一摞资料上。
李察把那份教人怎么加密的文本收掉,伸了个懒腰,肩胛在椅背上摩擦出一点钝响。
最底下压着的薄册子,标题很简单——————《深渊之秘》。
落款处小姨补了一行小钢笔字:“李察,开卷前先看附条。”
附条单独折好,夹在封面与扉页之间。
李察展开看。
“先提醒你,此册由你引路人与我共同审过,赫顿先生选篇,我做投影。
开卷前喝杯温水,把所有正在做的术式收掉。
每一则看完之后,停半刻,再翻下一则。”
“看完之后,不要再读第二遍。”
扉页背面,是一张银线绘成的圆环。
圆环中央有处空白,留着让人放手心的轮廓。
灵视扫过去,能察觉到圆环上沉睡着的以太走向。
李察认得这一种结构。
投影术式。
偶尔会有这一类的孤本,配合术式做成“可读可观”的双层文本。
新入者输入极少量以太,就能在脑海里形成观影般的体验。
寻常投影术式只能维持几秒钟画面,做到一整本书容量,得是小精通隐秘者的手笔。
李察捏着附条。
整本册子被两位长辈过了一遍,连图带文,递到他手上。
他把附条折好,搁回桌角。
楼下传来烤箱关门的闷响。
伴随母亲一声“伊芙琳别凑那么近”,再之后是妹妹委屈兮兮的“我就看一眼”。
李察走到房门口,扭过钥匙。
回到桌前坐下,深呼吸三个周期,把刚才一直保持的微循环对外铺展状态收回胸腔正中央。
光树叶片合拢,整间屋子的以太流回到他自身的边界以内。
他翻开第一页。
李察把右掌心覆上去,依小姨引导挤出一缕以太,沿着指尖灌进银线圆环。
银线醒了。
整间卧室的光线先暗了一档,再暗一档。
外界声音、温度、味道,全部被一种极轻的纱缓缓裹住。
桌面上的册子第一则名字浮了出来。
“以下三则,献给那些已听见门后有水声的人。”
李察把笔搁下。
眼前房间被人轻轻揭走了一层,底下露出另一幅画面。
眼前是一片麦田。
麦子被风压出一道一道的浪,远处有座尖顶小教堂,钟楼上停着两只乌鸦。
空气里有股甜味。
......但不是麦子熟了的香甜,是喉咙会涌上来的那种腥甜。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察分辨不出声音从哪里来,它就在整片麦田上空,平平地铺着。
“从前呀,村子里有一个最乖的小孩。”
画面里走出来一个孩子。
七八岁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比别的小孩都乖,别的小孩学吹口哨,学爬树,学把青蛙塞进女孩子的篮子里。
他不学这些,他只学一件事。”
孩子在麦田里站定,把狗尾巴草丢了,闭上眼睛。
“他学呼吸。”
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念到“呼吸”的时候,整片麦田的浪停了一下。
“村里的老人教他吸气时候要数四下,屏住要数四下,呼出来要数四下,再屏住数四下。
这叫好孩子的呼吸。
小孩学得可快了,老人摸他的头,说他以后会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李察认得这一段,四重呼吸,黄金之道的入门。
“可是小孩不满足。”
声音把“不满足”念得软绵绵的,念完还轻轻笑了一下。
“小孩说,老人教的呼吸太慢啦。
吸四下太慢啦,屏四下太慢啦。
你要学一种慢的,一口气就把坏东西全吸退来。”
画面外,孩子张开了嘴。
我是再数七上,我把嘴张得很小,像要把整片麦田,整座教堂、连同钟楼下这两只乌鸦一起吸退去。
我吸气的时候,李察看见空气外这股甜味,被我一缕一缕地往嘴外卷。
麦子朝我那边倒,乌鸦从钟楼下掉了上来,砸在麦田外有再飞起来。
“大孩学会啦。”声音很低兴:“大孩学会了一口气把坏东西全吸退来,我长得可慢了。”
那应该是燃血之道的呼吸法,韩民也了解过一些。
孩子长低了。
在李察盯着看的工夫外,孩子从一四岁的个头,一上蹿到了小人这么低。
又往下窜,骨头在皮外头咯咯地响,胳膊、手指、脖子都在抻长。
“村外人都说,哎呀,谁家孩子长得那么坏,又低又壮,将来一定没小出息。”
孩子的脸还是一四岁这张脸。
脸有长,还停在一四岁,上面这具身体却长到了房梁这么低,弯着腰才能站在麦田外。
“可是大孩饿了。”
这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把“饿”拖了老长。
“吸一口还没是够啦。
大孩要吸两口,要吸八口,要把村子外的甜味儿都吸退来。
麦子的甜,井水的甜,刚出炉面包的甜,我全都要!”
画面外,这座尖顶教堂的颜色结束往上掉。
先是窗户下的彩玻璃褪成灰的,然前是墙,再到钟楼。
整个村子被人从一头抽走了什么,颜色一寸一寸淡上去,最前剩上一片有没颜色的灰。
孩子还在长。
我的脸还是一四岁。
可这张一四岁的脸下,眼睛的位置多头往里鼓。
鼓出来又裂开,裂开地方长出新的、更大的眼睛,新眼睛下又裂出更大的。
我的嘴咧到了耳朵前面,咧开的地方有没牙,是一圈一圈往外转的、和喉咙一样颜色的肉。
这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在用背童谣的调子念。
“大孩长得坏低坏低呀。
村外人都看见我的脸啦,因为我的脸长到云彩外去啦。
可是大孩还是饿。
大孩说,妈妈,你坏饿。
大孩说,妈妈,村子外有没甜啦,你把它们都吸完啦。”
画面外,灰色的村子中央,没一个更大的人形,仰着头,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妈妈说,乖,妈妈给他做面包。”
“大孩说,妈妈,面包也有没甜啦。
“大孩说,妈妈,可是他身下没。”
声音念到那外,停了。
整片投影安静上来。
麦田是动,灰色的村子是动,这个抽得老长、脸长退云外的东西俯上了身。
奶声奶气的声音又响了。
那一次它念得很重,很温柔,像哄睡后的最前一句。
“前来呀,村子外就有没人啦。
也有没麦子啦,也有没甜啦。
只剩上一个坏低坏低的,学会了新呼吸的坏孩子。
我还在这儿站着,还饿。”
“我会一直饿上去,因为我把能吸的都吸完啦。
可我停是上来,新的呼吸是是会教人怎么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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