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沉甸甸地压在街面,像一层浸了水的灰绒布,裹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在车灯前翻涌、凝滞。菲利普斯那台敞篷车的引擎声嘶力竭,排气管喷出一串粗粝的白烟,混进雾里便再寻不见踪影。康斯坦丝始终没说话,只是把斗篷领子往上提了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绒边,目光扫过李察侧脸——不是看他的眼睛,而是看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的弧度,看喉结在冷雾中微微滚动的节奏。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引擎与雾气的闷响。
李察正低头系自己大衣最上面一颗纽扣。那枚铜扣磨得发亮,边缘有细微划痕,是他自己用小刀一点点刮出来的。他动作没停,只答:“没怎么做到。”
“没怎么做到?”菲利普斯笑得更响,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放,“你当着七八个猎手的面灌了十杯高地麦芽,脸不红气不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这叫‘没怎么做到’?”
“他们调以太排酒。”李察终于系好纽扣,抬眼看向康斯坦丝,“我……没排。”
“没排?”康斯坦丝脚步顿了顿,雾气在她睫毛上凝出细小的水珠,“那酒精呢?”
李察没立刻答。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云层低垂,铅灰色的,连一丝星子都透不出。帝都入冬后,这样的夜越来越长,黑得早,也黑得彻底。他忽然想起今早厨房里那只小猫——它蹲在窗台上,尾巴尖儿轻轻晃着,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仿佛能看见云层之上、光年之外的某颗恒星正在坍缩。
“它被拦住了。”他说。
“什么被拦住?”
“酒。”李察往前走了两步,靴跟碾过湿漉漉的碎石,“进胃之前就被拦下了。像筛子滤沙,像铁栅拦火。它没资格上来。”
康斯坦丝停住了。她站在原地,斗篷下摆被晚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深蓝丝绒裙的裙裾。她没追问“谁拦的”或“怎么拦的”,只是静静看着李察的背影,看了很久。菲利普斯察觉到气氛变了,讪讪收回搭在李察肩上的手,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缓和,却被康斯坦丝一个眼神止住了。
“李察。”她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沉,“你昨天去编修组,是不是又去了第七档案室?”
李察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第七档案室,皇家图书馆地下三层,非持三级以上密钥不得进入。那里存放的不是古籍,而是近三十年所有经由灵视确认、但尚未归类的异常事件卷宗。纸页泛黄,油墨洇染,每一份都夹着褪色的现场速写、干涸的血样标签,以及一句用紫墨水反复描粗的批注:“未解·待复核”。
他没否认。
康斯坦丝走近一步,雾气缠绕着她的发梢。“你在找什么?”
李察转过身。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斜切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有些模糊,仿佛被雾气稀释过。“我在找一个名字。”他说,“一个写在十七年前某份战地医疗记录背面的名字。字迹很淡,被咖啡渍盖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L’,和半个‘i’。”
康斯坦丝瞳孔倏地一缩。
菲利普斯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什么记录?谁的名字?”
没人理他。
李察的目光越过菲利普斯的肩膀,落向远处一栋被雾气半吞没的公寓楼。三楼西侧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细细的暖光缝。那是他租住的小屋。窗台上,伊芙琳白天送来的那只巴斯克蛋糕残骸还摆在搪瓷盘里——蛋糕表面焦糖层裂开细纹,内芯凝成琥珀色的硬块,像一块冷却的火山岩。
“我哥说,”李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几乎融进雾里,“人不能总靠别人记住自己。”
康斯坦丝没接话。她抬起手,将一缕被雾气打湿的红发别到耳后,指尖冰凉。“明天上午十点,”她说,“来老橡树巷十七号。带你的笔记本。”
“那里是……”
“我的工作室。”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我父亲生前最后工作的地方。”
菲利普斯猛地吸了口气:“布莱克本教授的旧址?!可那儿不是……”
“被封了三年。”康斯坦丝替他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上周刚解封。钥匙在我手里。”
雾更浓了,车灯照出去只有两团浑浊的光晕,像困在玻璃罩里的萤火。菲利普斯不再插话,只是默默发动车子,引擎声陡然拔高,撕开一片寂静。李察坐进副驾,关上车门时,听见康斯坦丝在后座低声说了一句:
“你妹妹今天在厨房里,画了一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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