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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三章 说了你们也不信啊(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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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爷,怎么就您自己啊~”大脚拉着人来银行这边后,准备到旁边歇歇,看到文爷搁那呢,便凑了过来。

熟人,当然是熟人了。谁不认识京城拉车的文爷,文爷可是有一口好口活~呃~能说会道,见识多,京城的...

津市的傍晚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被白天的暑气蒸得泛着油光,又黏又滑,踩上去像踩在温热的牛皮上。骆子祥穿一双素面黑布鞋,鞋底早被磨薄了半分,脚掌能清晰感知到石缝里钻出来的潮气——这湿气不是雨后的余韵,是海风裹着盐粒、混着码头上鱼虾腐烂的腥、再掺进几缕煤灰与粪土发酵的浊气,在人脖颈后头盘桓不散,吸一口便压得肺叶发沉。

他跟在吴太太身后,手里拎着两包刚从洋货店拎出来的“男性厌恶之物”:一包是德国产的蓝盒子火柴,另一包是美国舶来的薄荷糖,纸盒上印着金发女郎,笑得过分灿烂。马奎走在旁边,穿一身浆得硬挺的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袖口却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腱,腕骨凸起如刀削。他没说话,只偶尔抬眼扫一眼街边骑楼廊柱下蜷缩的乞丐——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赤脚,脚踝浮肿发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正用一根枯枝拨弄地上一只死老鼠,动作缓慢,眼神空洞,仿佛拨弄的不是尸骸,而是自己早已熄灭的魂儿。

翠萍落在最后,手里攥着个蓝布包,里头是几斤白面、半斤红糖、还有一小罐蜂蜜——她坚持要带点实在东西去马太太家。“空手进门,不像话。”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像往泥地里钉钉子。骆子祥听得分明,没拦。他知道翠萍心里那杆秤,比津市海关的磅秤还准:马奎跑了,罪名是“通共”,可马太太没跑,也没通,她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租界外的菜市口,把三枚铜板掰成六瓣,买半把蔫了的豆角、一把发黄的韭菜,回家熬一碗清汤寡水的疙瘩汤,喂两个饿得只会吮手指的女儿。

吴太太在前头忽然停步,抬手撩了撩鬓角被汗浸湿的碎发,回头笑道:“瞧我这记性!马太太住的是法租界西区,得绕过巡捕房那道岗哨。子祥,你熟门熟路,带个路?”

骆子祥点点头,没应声,只侧身让开半步,请吴太太先行。他眼角余光瞥见马奎喉结动了动,像吞下了一整块生铁。法租界西区……那里住的多是落魄洋行买办、被裁撤的税务司职员、还有几个靠倒腾鸦片烟膏苟延残喘的旧军阀。马太太家,原是马奎当副处长时分的公房,三楼,朝北,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的黄茬。骆子祥去过两次,一次是马奎升职,摆酒;另一次是马奎悄悄塞给他一卷胶卷,说里头有戴老板亲笔签发的调令影印件,“留着,万一哪天用得上”。骆子祥当时没拆,只收进贴身口袋,后来那卷胶卷连同口袋一起,在津市港务局后巷那场混战里,被飞溅的弹片撕成了雪片。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两侧高墙夹逼,墙头爬满墨绿藤蔓,垂下的触须沾着露水,凉意森森。巷子尽头,一扇掉漆的绿铁门虚掩着,门环锈迹斑斑,像凝固的暗血。吴太太抬手叩了三下,节奏不疾不徐,笃、笃、笃,像敲打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门开了条缝,一张女人的脸探出来——苍白,瘦削,颧骨高耸如刀锋,眼窝深陷,里头盛着两潭浑浊的死水。她看见吴太太,嘴唇微微翕动,没出声;目光掠过翠萍,顿了顿,又滑向马奎,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皮,睫毛剧烈颤动,像濒死的蝶翼。

“马太太,打扰了。”吴太太笑着推门而入,嗓音洪亮,硬生生撞碎了门内那团沉滞的空气,“带了点心意,都是些寻常吃食,您别嫌弃。”

马太太没让,也没拦,只侧身让开,肩膀绷得僵直。屋内光线昏暗,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廉价香烛的焦糊气扑面而来。堂屋正中供着一尊观音瓷像,香炉里三炷香将燃尽,青烟细若游丝,歪斜着飘向天花板——那里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缝隙里钻出蛛网,悬着半只干瘪的苍蝇尸体。

两个孩子蜷在墙角竹榻上,大的约莫八岁,抱着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小的才四岁,光着屁股,正用指甲抠挖榻沿一道裂痕,指缝里塞满黑泥。听见动静,大孩子猛地把布老虎往怀里一搂,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低呜。

翠萍立刻蹲下,从蓝布包里掏出那罐蜂蜜,拧开盖子,舀出一小勺,递到小女孩嘴边。孩子迟疑着,鼻翼翕动,终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像被点亮的煤油灯芯。

“甜?”翠萍轻声问。

孩子点头,又舔了一口,嘴角慢慢往上弯,弯出一个怯生生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马太太站在观音像旁,双手绞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指节泛白。她没看孩子,目光死死钉在马奎脸上,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只有骆子祥离得近,唇形辨得清楚:“……你来了。”

马奎没应,只把手里那包薄荷糖搁在观音像前的供桌上,糖纸在昏光里反射出一点刺眼的银光。他喉结又滚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嫂子,孩子……还吃饭么?”

马太太没答,反倒是那八岁的孩子突然抬头,脆生生接了一句:“妈妈说,爸爸跑了,我们是坏人,不能吃白面。”话音未落,她怀里的布老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棉花从破口漏出,像一簇溃散的云。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吴太太咳嗽一声,赶紧从果篮里抓出个苹果,塞进孩子手里:“吃!谁说不能吃了?阿姨给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吃!”她语气爽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可那苹果在孩子脏污的小手里,红得格外刺眼,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骆子祥没动,只默默解下肩上那只帆布包,放在竹榻边。包口松开,露出里头一叠崭新的法币——厚厚一摞,边缘整齐,油墨味还没散尽。这是他今早刚从贤商会账房支出来的,特意挑了最新一批印制的,票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他没说数目,也没提用途,只轻轻拍了拍包面,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浮尘。

马太太的目光终于从马奎脸上移开,落在那叠钱上。她没伸手,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缓慢地,捻起自己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丁香耳钉。耳钉冰凉,边缘已磨得圆润,她捻着它,来回转动,仿佛那是唯一能攥住的、不会背叛的实体。

“马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异常清晰,“你走那天,穿的那件灰褂子,扣子掉了两颗,是我半夜起来,就着煤油灯,给你缝上的。线是蓝的,你记得么?”

马奎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眼眶瞬间赤红:“记得……嫂子,我……”

“记得就好。”马太太打断他,指尖松开耳钉,任它垂落回耳垂,“记得,就别再来了。你们……都走吧。”

她转身,走向里屋那扇紧闭的门,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折断的纸。门轴“吱呀”一声呻吟,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孩子……替我谢谢那位阿姨的蜂蜜。”

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沉默。翠萍低头看着小女孩,女孩正把苹果一点点啃着,腮帮子鼓起,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破旧的棉布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吴太太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拍拍翠萍肩膀,叹口气:“走吧,走吧。”

走出绿铁门,夕阳已沉至海平线,把港口方向染成一片熔金。咸腥的风终于猛烈了些,吹得人衣角翻飞。马奎没跟上来,独自留在巷口,仰头望着马太太家那扇黑洞洞的窗户。骆子祥没催,只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唇间,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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