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汽车引擎轰鸣。马太太瞳孔骤缩，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吴敬中那辆黑色别克正拐过街角，车顶反光刺得她眯起眼。更让她心惊的是副驾上那抹杏色身影：骆子祥居然没走？他斜倚在车门边，手里把玩着半截铅笔，目光如钩，直直钉在马太太这扇窗上。

“他看见我了。”马太太声音发颤。

洪秘书抢步上前挡住视线：“谁？骆子祥？他不敢——”

“他敢。”马太太突然冷笑，抓起梳妆台上那支象牙柄口红，在玻璃窗上飞快画了三道横线，“漕功总说骆子祥是戴老板养的鹞子，专叼人心肝。可鹞子再凶，也得先看清猎物在哪——他盯我，是因为我还没交出最后一张底牌。”

“什么底牌？”

马太太没答，只将口红拧开，露出猩红膏体，用指尖蘸取一点，慢慢抹在唇上。那红艳得不像血，倒像刚剖开的荔枝肉，水润、饱满、带着致命甜腥。

“漕功以为我恨他。”她对着玻璃倒影补完最后一笔，嘴角弧度完美得令人胆寒，“可他忘了，女人最毒的恨，从来不是撕打哭骂——是笑着把刀递过去，再亲手把柄塞进他掌心。”

楼下引擎声渐远，骆子祥的车消失在街角。马太太却仍凝视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抬手，用指甲狠狠刮掉窗上三道横线。石膏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洪秘书。”她转过身，旗袍下摆扫过地板，发出窸窣轻响，“去把福煦路17号老槐树第三圈年轮的照片，冲洗三张。一张夹在《申报》体育版里，一张塞进骆子祥常坐的咖啡馆糖罐，最后一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五斗柜上那叠旧信纸，“烧了，灰拌进杏干，喂给巷口三花猫。”

洪秘书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为、为什么是猫？”

“因为猫记得恩仇。”马太太捡起地上那张合影，指尖擦过马奎笑容，“漕功喂它三年鱼干，它认得他的味道；我喂它七天杏干，它就开始绕着我脚踝打转。人心比猫难驯，可人心……也比猫贪嘴。”

她走到门边，忽又停步，侧影在暮色里凝成一道锋利剪影：“对了，告诉骆子祥——马奎藏钱的地窖，钥匙在我右脚第三根脚趾甲盖底下。若他想拿，今晚亥时三刻，我在百乐门后台等他。不过提醒他一句……”她抬起右脚，绣鞋尖挑起半片枯叶，“穿丝袜的女人，脚趾甲盖下藏东西，总得有人帮忙剪才剪得干净。”

门被带上，余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洪秘书瘫坐在地，发现掌心全是血——方才马太太攥他手腕时，指甲不知何时已深深嵌进皮肉。他颤抖着掏出怀表，铜壳上沾着点猩红膏体，像一滴未干的血。

表针正指向酉时末刻。

离亥时三刻，还有两个半时辰。

他挣扎着爬起，跌撞着扑向电话机。听筒刚贴上耳朵，线路里已传来忙音——马太太提前拔了电话线。洪秘书喉头涌上腥甜，低头呕出一口血沫，溅在紫檀匣子上，像朵骤然绽开的曼陀罗。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梧桐枝桠。远处教堂钟声敲了六下，悠长苍凉，仿佛为谁送葬。

而此刻百乐门霓虹初上，红绸缎帘缓缓卷起，留声机里周璇的《夜上海》正唱到最缠绵处：“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歌声飘进马太太空荡的公寓，缠绕着满地狼藉与未干血迹，竟有种奇异的温柔。

马太太坐在梳妆镜前，开始一粒粒解开旗袍盘扣。镜中人左颊肿胀，右眼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幽暗火苗，在废墟里静静燃烧。

她取出镊子，对着镜子仔细修剪右脚第三根脚趾甲。指甲盖掀开的瞬间，底下赫然嵌着枚黄铜钥匙——齿痕粗粝，带着陈年铁锈味，像一段被掩埋多年的真相。

钥匙背面，用极细针尖刻着四个字：凤栖梧桐。

那是人凤组织的暗记。

也是马奎背叛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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