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秋。”黄友恭答得极快,“当时尚德集团正处在破产重整前夕,他作为核心技术人员被猎头挖走,赴德国亚琛工业大学进修精密制造。2018年回国,直接入职尚德实验室——但您知道吗?他回国第一站,不是上海,是太原。”
叶开没说话。太原,晋省会。海鑫集团总部所在地。
“李召回2013年接手海鑫时,曾公开说过一句话:‘钢铁是骨骼,芯片是大脑。海鑫不做百年老店,要做未来十年的基建者。’”黄友恭声音很轻,“他当年秘密成立了一个‘未来材料专项组’,资金全部来自海鑫海外离岸账户,组长就是杨文道。2015年李召回因涉嫌挪用公款被警方带走,专项组解散,但所有技术资料、实验数据、甚至核心团队成员的履历档案,都被杨文道以个人名义存进了瑞士苏黎世一家加密云服务器。”
叶开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杯没喝过的奶茶。杯壁冰凉,他拇指用力,指甲在杯身上划出一道浅痕。
“所以,”他慢慢开口,“晋南新材料研究院,是杨文道用海鑫残余资源搭建的第二战场?”
“不止。”黄友恭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是纸质的,封皮印着“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二期”字样,“上个月,基金二期向晋南新材料研究院拨付了首期款——3.7亿元。用途写着‘先进封装基板国产化攻关’。但拨款通知附件里,有一份三方协议副本:甲方是基金二期,乙方是晋南新材料研究院,丙方……是【佳开光锥】筹备办公室。”
叶开盯着那份文件,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混杂着疲惫、荒诞与某种奇异释然的笑。他忽然想起自己重生前最后一天,在ICU病房里听见护士对家属说:“病人脑电波已经平直,但心率还在跳……可能还有意识。”
原来有些心跳,真能跨过生死线。
“黄总,”他把奶茶杯推远,声音恢复平静,“明天上午九点,让杨文道来我办公室。单独。”
“需要安保配合吗?”黄友恭问。
叶开摇头:“不用。让他带笔记本电脑来。我要看看他硬盘C盘里,到底存了多少个‘未来’。”
黄友恭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老板,还有一件事……石董今天上午,去了晋南新材料研究院。”
叶开没抬头,只看着桌上那杯奶茶。奶盖已经微微塌陷,露出底下琥珀色的茶汤,像一片凝固的、浑浊的黄昏。
“她知道多少?”
“她签了研究院的顾问聘书。”黄友恭说,“月薪八万,税前。聘期三年。签约代表,是李召原。”
叶开终于抬眼,目光穿过玻璃幕墙,落在远处尚未封顶的【佳开光锥】主楼骨架上。钢筋裸露,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忽然想起石小娥刚接手【光合魔法】时,在董事会上说的第一句话:“我不信什么奇迹,我只信数据、流程、和看得见摸得着的产线。”
那时他以为,那是她务实的开始。
现在他懂了——那是她布局的起点。
窗外风起,梧桐叶翻飞如掌,拍打着玻璃。叶开伸手,把那杯奶茶端起来,一口饮尽。甜腻的奶香裹着微苦的茶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下了一整个时代的伏笔。
他没擦嘴角的奶渍,只盯着杯底残留的几粒珍珠,黑亮,圆润,沉在杯底,纹丝不动。
就像某些人,早已在棋局落子之前,就把自己钉死在了某个坐标上。
而他这个重生者,此刻才真正看清——所谓先知,不过是比别人多看了一遍终局;可终局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网,所有线头,都缠绕在活生生的人身上。
他放下空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声音清脆。
“通知财务,”他说,“把【佳开光锥】二期预算,提前三个月释放。金额……翻倍。”
黄友恭怔住:“老板?”
“告诉杨文道,”叶开转过椅子,面朝落地窗,背影在逆光中轮廓分明,“他想要的炉子,我帮他烧旺。但炉膛里,只能炼一种东西——”
他停顿两秒,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金属上:
“——我的人。”
风更大了。整栋大楼都在微微震颤,仿佛地下深处,真有一座熔炉,刚刚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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