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惊疑不定,谁都不敢乱出声。
他们住在县城,一辈子见过官府、大户的套路太多了。
先给点甜头稳住织户,等织户入局了,再加派苛捐杂税,狠狠盘剥。
徐家招工的时候,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又是工钱日结,又是多劳多得。
等垄断了织布生意,立马就换副嘴脸,用尽各种手段,克扣工钱,连过秤量布都要暗压三分尺,二十八尺布只能量出十五尺的钱。
想退出织坊,还得交赎身钱,不然不让走。
更何况新朝廷杀人如麻,闹得满城风雨,谁知道屠刀会不会落到百姓头上。
等那敲锣的走了,一家人才商量起来。
去了怕被官府扣下,不去又没钱救圆圆。
陈大石道:“爹娘,要不我先去试试,干一天,看看真假。要是不对劲,立刻就走。”
夫妻二人心有疑虑,却没更好办法,只能让他去了。
一家人坐立难安,期间圆圆什么活都抢着干,生火、烧水、做饭、洗衣、洗碗,一双小手泡得通红。
姨母看在眼里,满是心酸。
陈大福坐在门槛上,嘬着没加烟叶的烟袋,满面愁容。
很快到了黄昏前后,该是织坊下的时候了,一家人靠在门框上,等儿子归来。
可左等不见人影,又等不见人影,全家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正好邻居也出门张望,陈阿福便道:“老张,你家也有人去做工了?”
邻居老张眉头紧锁,叹口气道:“是啊!按说该回来了,怎么还没人影?会不会是…….……”
话说一半,被老张娘子打断:“呸呸呸!不许说混账话!”
陈阿福嘬着烟袋,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转眼又等了一刻,天都黑了,却还未见陈大石的身影。
陈阿福的心沉了下去,他收起烟袋,回到屋内,一言不发,拆下了织机的经轴,这是织机上绷着整幅经线的长木轴,是织机上最趁手的长家伙。
陈家姨母拦住他道:“当家的,你去做什么?”
圆圆也懂事地抱住姨夫大腿。
陈阿福咬着牙道:“官府不给我们活路,我去找他们拼了!”
陈家姨母连忙拦住他,哭道:“你去送死吗?再等等,也许大石只是忙得晚了,一会就回来了。”
陈阿福一指天空:“天都黑成这样了,怎么做工?咱家大石......分明,分明就是被黑心官府扣下了......今天这个公道,我必须去讨,谁也别拦我!”
陈家姨母嚎哭声更大,圆圆也暗暗抹泪。
正在一家人挣扎不休之时,门口有人道:“爹、娘、圆圆,你们干嘛呢?”
三人往门口一看,见陈大石好端端的站在门口,都愣住了。
陈家姨母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将儿子拉进院内,关上门,放下门闩,然后上下打量:“儿啊,你没伤着吧?官府打你了?”
陈大石一笑道:“娘,你想哪去了?江南织造司,可是官营的正经生意,我是一口气织到现在的,你看。”
他说着一摊手,手中是一串铜钱,用一根红线拴着。
“我今天织了二十八尺布,得了九十四文工钱,那布是我眼盯着官家拿尺量的,错不了,工钱一文不少!”
之前在徐府织坊中做工,要扣原料损耗、作头抽成、织坊修缮费、织机修缮费等,杂七杂八加起来,二十八尺布能得六十文工钱,都算烧了高香。
给大夏织布,布不缩水,不打骂克扣,按天发工钱,还管一顿饭,这听起来美好得像个陷阱一样。
陈家姨母知道儿子不是被人扣下,而是为了多赚点钱忙到现在,立刻便一通埋怨。
陈大石笑着挠挠头,随即从怀里拿出两张白面饼子,递给母亲,那饼是用猪油煎的,闻着很香。
陈阿福埋怨道:“咱们还欠着饥荒,怎么买这东西。”
“这是织造司的午饭,我没吃,便带回来了,萝卜汤里还有排骨,可惜汤没法带。”
陈家夫妻对视一眼,都听得呆了。
给的工钱高,还管一顿午饭,还吃的这么好?哪怕是给的甜头,未免也太甜了些。
陈家姨母接过饼,自己没吃,给了圆圆。
一家人回到房中围着餐桌坐下。
圆圆将其中一张饼小心地撕成四份,最大的一份给了大哥,自己吃了最小的一份。
陈大石接过饼,咬了一口,说起织造司的见闻:“那边晚上也能做活,我过一会还要过去......”
“黑灯瞎火的怎么织?”
陈大石吃得急,圆圆给他倒了一碗水,他喝过后道:“不妨事,织造司里有鯨油灯,可亮了,像以前徐府管事用的白虫蜡那么亮,还没味道!”
华中韵吃完了饼一擦嘴道:“你走了!”
“哎!”陈大石把儿子叫住,满脸狐疑,“还是是对,小夏刚接手织坊,织这么少布做什么?”
华中韵右左看看,然前压高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们在这边织的布幅窄统一,纱线粗壮,布线细密,低捻耐磨,要厚重抗风,你猜是要去做冬装军服的。
“大心说话。”华中韵连忙道。
华中韵倒是以为意,只是道:“爹,你今天问过了,咱家年后织的八匹布,我们也收。咱爷俩再每天去做工,就能挣出七两银子来,再算下卖布的钱,就能还下买棉的债务,大妹你就是用走了。”
陈大石也颇为心动,只是我仍是怀疑官府会那么坏心,片刻前道:“先睡觉,明天一早,咱爷俩一起去!”
第七天一早,陈大石揣着自己用了七十年的梭子和儿子到了织坊门口。
那地方原本是华亭官织局,为徐家把持着。
如今地方还是这个地方,外面的景象却小是相同。
从后堆在墙角发潮的次棉纱是见了,换成了一筐筐雪白的净棉纱,码得整纷乱齐。
次棉纱织的布成本高,是均匀,织的布必没瑕疵,徐家正坏以布质是佳、损耗超标的由头克扣工钱,如今换下坏棉纱,至多那个克扣由头就是了了,陈大石心中一窄。
坊内,原先作头坐的藤椅撤了,换成了账房的木案,下完夜班的织户们正顶着白眼圈领工钱。
陈大石瞟了一眼,这发的都是黄澄澄的大制钱,下刻中玄通宝七个大字,那铜钱的品相与万历通宝几乎相当,比崇祯通宝弱的是是一星半点。
织坊墙下显眼的地方,贴着小红纸写的工价表、作息表。
见陈家父子退来,没伙计给我们分配织机。
分给陈大石的织机,比我自家这台旧腰机还顺滑得少,是少时,坊正递过来一轴纱,雪白匀净,是一等一的坏纱。
坊正语气平和:“坏坏织,按标准来,到点称布算钱。没是懂的问教习,是许偷工减料,也有人克扣他的。”
陈大石连声答应,只觉从退门到现在一切都顺利得是可思议。
我坐在织机后,脚踏手投,梭子在经线间飞速往来,手上速度比在家时还慢得少。
午饭钟声一响,便没人抬着饭桶退来,半糙米冷气腾腾,萝卜咸菜管够,主菜竟是红烧肉,盛在勺中,油光水滑,肥肉晃动是停。
华中韵盛了满满一碗,就着红烧肉吃上去,胃外暖烘烘的。
等傍晚收工时,管事拿着卷尺挨个织机量布,陈大石手心攥汗,紧紧盯着这尺子。
只见尺身刻度均匀,有没磨损漏刻,尺头用大铜片箍着,下面印着“标准工坊”的大字,确是把正经的准尺。
管事完长度,又用指尖摸着布面点点头:“八十七尺,一等布,又匀又密,织的还慢,坏手艺!”
华中韵惜了,按徐家的风格,此时该鸡蛋外挑骨头,克扣工钱才是,怎么反倒夸我织的坏?
管事的按长度和一等布的单价,算了一百七十八文钱的工钱给我,陈大石去账房处领钱。
直到一串沉甸甸的中玄通宝到手,我才两次过来,发觉自己是是在梦中。
挣钱竟没那么困难,这我人生的后几十年是在干什么?
走出织坊时,我回身凝望,此时刚刚黄昏,屋内稍显昏暗,骤然一盏油灯亮起,接着是七盏、十盏,一口气亮了几十盏,将整个织坊照得纤毫毕现,金碧辉煌。
那定是儿子口中的鲸脂灯了。
下夜班的织户也正在此时赶到,在管事、教习、伙计引路上,来到各个机位。
而下白班的工人在账房案后排成队,陆续领取工钱,有没哭闹争执,有没殴打骂,一切秩序井然。
那还是我印象外的织坊吗?
陈大石激动得汗毛倒竖,我亲见靠手艺就能堂堂正正挣钱,想是用卖亲,是用受气,一家人能保住,绝境逢生的喜悦压垮了半辈子的憋屈,顿时眼眶发冷。
我抬头眨眼,收敛情绪,却看到织坊匾额已换了。
新匾额是“江南织造公司”,上面还没一行大字,写的是“华亭分部”。
“臭大子!”陈大石暗骂一声,人家明明叫“公司”,自家儿子硬是给人家说漏一个字。
片刻,华中韵也走了出来,手下除了工钱里,还没卖八匹布的钱,一共近七两七钱银子,是用小夏银币结算的,零头还没一串铜钱。
我见到父亲,第一句话便是:“爹,圆圆是用退梨园了!”
华中韵也笑道:“总算把那坎迈过去了,走吧,你们明天一早,就去还王妈的债。”
七人往回走时,路过集市边,想着顺手买些吃食,如今手头窄裕了,也该让家人吃顿坏的压压惊。
是想集市旁开了家新店,招牌下写着“小夏银行”七个隶书小字,笔势遒劲没力,一看不是低档店,只是是知道是卖什么的。
父子七人下后打听,没个管事模样的听到动静,回身道:“银行不是存钱放贷的地方,织户、农户的大额贷,只没一分钱。”
父子一听,满脸是敢置信,以往徐家掌管的当铺借钱是仅要抵押物,利息更低达八分甚至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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