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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两白旗马踏空心阵(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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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兵骑马快步离去。

接着只听东方又传来一连串炮响,百余实心铁弹砸入京营阵中。

京营阵型稀疏,死伤寥寥,可中炮者尸体横飞,伤者惨叫不绝,对士气打击极大。

京营本就在崩溃边缘,这下...

敲锣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刮着华亭县冻得发硬的青石板路,刮得人耳膜生疼,刮得人心口发紧。巷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杈上,雪块簌簌往下掉,砸在积了半尺厚的雪堆里,闷得听不见响。

圆圆扒着门缝往外看。巷子里站着三个人,穿的是靛蓝粗布短袄,腰间束着灰布带,脚上是厚底棉靴,靴帮子上还沾着泥雪——不是衙役,也不是差役,更不是往日那些趾高气扬的徐家管事、董家账房。三人手里各提一只铜锣,其中一人肩头斜挎个竹篾筐,筐里码着一叠油印纸,边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徐、董两家织坊收归官营——”那人又喊一遍,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今儿起,不认东家,只认工尺!凡织户,不论老少,但能上机、会挽纱、懂落梭者,皆可应募!工钱按尺计,当日结清!每尺布价纹银三分,另加米粮补贴半升!”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便有人踉跄奔出,是个佝偻老头,怀里抱着半截断了的木梭,裤管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膝盖骨。他扑到那人脚边,抖着手去摸那人挎筐里的告示:“爷……小爷……真……真给银子?”

那人蹲下身,从筐里抽出一张告示,递过去,声音低了些,却更沉:“老爷子,您看清楚——白纸黑字,盖的是‘松江府织造司’大印,底下还有‘夏王特批’四个朱砂小字。不是徐老爷的私戳,也不是董家的花押。是官印,是王令。”

老头捧着那张薄纸,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凑近了眯眼细看。墨迹洇开些,可那枚朱红大印,压得纸面微凹,红得刺眼,红得发烫。他忽然抬头,浑浊眼里滚下一滴泪,砸在告示上,晕开一小片淡红:“那……那我家那台老织机……还能用么?”

“能!”那人斩钉截铁,“官营织坊,只收活人,不挑旧机。机子坏了,官坊有匠人修;缺了部件,官坊有库房配;连丝线棉纱,都由官仓统一发放,不许中间克扣一分一厘。”

老头猛地捶了自己大腿一记,嚎出声来:“老天爷啊!活了六十多年,头回听见说,官家发棉纱,还管修织机!”

巷子里顿时活了。门扉吱呀推开,窗棂哗啦掀开,妇人探出蓬乱头发,汉子抄起墙角扫帚柄当拐杖,孩子赤着脚就往外跑。人群裹着寒气涌向巷口,像解冻的溪流,起初滞涩,继而湍急,最后竟成一股浊浪。有人攥着破布包,里面是攒了半辈子的几两碎银,预备买药救快咽气的老娘;有人背着半袋霉变的糙米,想换几尺新布给病中媳妇裹身;更多人两手空空,只有一双被经年棉絮染得发黄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靛青,掌心全是硬茧和裂口——那是织机梭子磨出来的命。

费浩福也挤在人群里,烟袋早不知丢哪去了,只觉胸口堵着一团烧红的炭,又烫又闷。他看见隔壁沈张氏一家三口挤在前排,沈张氏那小子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盯着告示上“纹银三分”四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仿佛那银子已化成水,正顺着纸面流进他干裂的嘴唇里。

林浅没来。梨园牙婆的轿子昨日便抬出了华亭县城,听说是往苏州投奔新设的“乐籍司”去了。她走时没带走圆圆,只留了句话给顾炎武:“那孩子眉眼灵,若真卖了,怕是要哭瞎一双眼。如今世道变了,你们且再熬熬看。”

顾炎武当时没说话,只把那七两碎银塞进老婆手里,转身进了里屋,反手关上门,门缝里漏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像一块石头沉入深井。

人群涌到告示板前,却没人敢先伸手去揭。那张纸贴在褪色的榆木板上,墨迹新鲜,朱砂未干,像一道刚愈合又渗血的伤口。众人屏息,目光齐刷刷钉在告示右下角——那里印着一个小小的钢印,形如海螺,螺纹盘绕,中心凸起一个篆体“夏”字。旁边一行小字:“监制:江南织造局,督造:陈于泰”。

陈于泰。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巷子里的喧闹瞬间凝固,连风都似乎停了一瞬。费浩福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拳头。陈于泰是谁?是崇祯七年状元,是周延儒门生,是宜兴陈家主脉嫡长子,更是徐、董两家背后最硬的一根脊梁!去年秋,正是陈于泰一封密折递进京师,状告徐阶后人“私蓄甲兵、勾连倭寇”,才让朝廷下定决心,派兵南下清丈。可如今,这封密折的执笔人,竟成了松江织造局的督造官?竟亲手将徐、董两家的产业,一寸寸碾碎,再重新铸成官营的模子?

“他……他不是在京城做翰林么?”沈张氏喃喃道,声音发虚。

“翰林?昨儿夜里,驿马就到了。”一个穿皂隶服色的年轻人拨开人群,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声音带着长途奔袭的沙哑,“陈大人辞了翰林院编修,自请外放,专办松江织务。圣旨今晨已到府衙,明日卯时,他便亲临织坊点卯。”

人群炸开了锅。不是欢呼,不是咒骂,而是一种近乎惊怖的骚动。有人倒退两步,撞在门框上;有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本该悬着徐家发的竹牌,如今只剩空荡荡的布带;更有几个老织工,哆嗦着掏出怀里的护身符,上面还贴着徐老爷亲手写的“平安符”朱砂印,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赶紧塞回去。

费浩福没动。他盯着那枚海螺钢印,盯着“陈于泰”三个字,盯着那行“纹银三分”。忽然,他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走,脚步又重又稳,踏得雪地咯吱作响。顾炎武追上来,一把抓住他胳膊:“你疯了?告示都看了,还不快去排队?”

费浩福没回头,只低声道:“姨父,你信不信,这告示上的银子,比徐老爷给的工钱,多不了半分。”

顾炎武一愣:“那你……”

“我去看看。”费浩福的声音冷得像井水,“看看这官营织坊,究竟是谁在织布,又是谁在数钱。”

他甩开顾炎武的手,径直走向城西。那里曾是徐氏最大的棉纱坊,青砖高墙,飞檐斗拱,坊门口两尊石狮子龇着牙,爪下踩着锈蚀的铁链——那是捆过抗税织户的。如今,石狮子嘴里的铁链不见了,狮子嘴角却被人用炭条画了两条向下弯的弧线,活像两道哭痕。坊门大敞,门楣上“徐记棉坊”四字匾额已被卸下,换上一块新匾,黑底金字,端端正正写着:“松江织造局·第一织坊”。

门前空地上,支着十几口大铁锅,锅里煮着雪白的新棉。蒸汽腾腾,白雾弥漫,遮住了半截坊墙。雾气里,影影绰绰站着几十个汉子,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褂,胸前绣着一枚小小的海螺徽记。他们正围着铁锅,用长木棍搅动棉絮,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得像一群没有魂魄的木偶。锅边站着几个穿青袍的文吏,手持竹尺和算盘,正对着一本厚册子核对数字,偶尔抬头,目光扫过那些搅棉的汉子,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计量。

费浩福在雾气边缘站定。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老疤脸,徐家最凶的打手,脸上那道从眉骨劈到下巴的刀疤,在蒸汽里泛着油光。此刻,老疤脸正挽着袖子,吭哧吭哧搅着锅里的棉,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混着棉絮,糊在刀疤沟壑里。他抬头看见费浩福,眼神一滞,随即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黄牙,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木棍,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字:“费……师傅……来……干活?”

费浩福没应声。他目光越过老疤脸,落在那本摊开的厚册子上。册子封皮是硬牛皮,边角磨损得起了毛,内页却是崭新的宣纸,墨迹浓黑,字字如刀刻。他瞥见一页上,密密麻麻列着姓名、工号、日织尺数、应得银钱、实发银钱、余欠棉纱斤两……最底下一行小字,用朱笔圈出:“本月结余,充抵上月积欠,余银零钱,统归官仓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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