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扬双手颤抖,接过刀鞘,却未行跪礼,只以拳击胸,低吼一声:“喏!”那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在空旷厅堂里撞出回响。
三日后,庙岛列岛最西端的南隍城岛,海雾弥漫。白清独立礁石,遥望东方。雾中渐次浮现船影,先是烛龙号巨大的船艏劈开灰白水幕,接着是天元号、郑和号……十七艘战舰如巨鲸破浪,无声汇聚。登莱水师四十二艘大小战船紧随其后,虽船体陈旧,帆色斑驳,却刻意排成整齐楔形,船首一律朝向天津方向,桅杆顶端,一面崭新的鸦青色军旗猎猎展开,旗心绣着一只展翼玄鸟,双爪紧扣一柄利剑。
雾霭深处,忽有隼船疾驰而至,船头亲兵跃上礁石,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白清拆开,只扫一眼,眉头骤然锁紧。信是军情处急报,墨迹尚新:“李自成已于七月二十日克太原,八月初三破大同,前锋骑兵距京师仅三百里。明廷急调吴三桂入卫,山海关一线空虚。另,阿济格部两白旗精锐,于八月初五悄然离京,踪迹不明。”
白清将信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纸灰如蝶纷飞坠入海中。他转身,声音沉静如铁:“传令——烛龙号升‘玄鸟振翅’旗,全舰队转向西北,目标:山海关外。”
命令如惊雷炸响。十七艘战舰同时转向,船身压出巨大漩涡。登莱水师四十二艘船随之转动,旧帆在风中鼓胀,发出沉闷如叹息的声响。就在此时,东北方海平线尽头,一抹极淡的褐影悄然浮现——不是船,是烟。浓黑、粗壮、直冲云霄,如同大地被生生撕开的一道伤口。
白清凝神望去,瞳孔骤缩。那烟柱位置……正是觉华岛方向。
“觉华岛?”身旁副将失声,“那里不是……”
“是宁远卫粮储重地。”白清接口,声音冷得刺骨,“也是吴三桂家眷、辽东流民避难之所。阿济格不去京师,却奔那里去……他要烧的不是粮,是人心。”
话音未落,南隍城岛西侧海湾,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白清循声望去,只见十余艘小渔船正拼命划桨靠岸,船头站着几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百姓,为首老者披着破麻袋,手里高举一截烧焦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宁远”二字。
“军士!救命啊!”老者嘶声哭喊,扑通跪倒在礁石滩上,“觉华岛……觉华岛烧了!阿济格的鞑子,放火烧岛,抢走最后一船米,还把人往海里推啊!”
白清大步上前,扶起老者。老人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炭条,在湿漉漉的礁石上歪歪扭扭画出简图:觉华岛东侧浅滩,停着三艘残破福船;岛上几处黑烟升腾处,标注着“粮仓”、“草场”、“祠堂”;而岛西悬崖下,赫然画着一个箭头,指向大海深处——那里,密密麻麻全是小黑点,细看竟是无数挣扎的人头!
“他们……他们把人赶下悬崖!”老人嚎啕,“说汉人不配吃粮,只配喂鱼!”
白清盯着那礁石上的炭画,指节捏得发白。身后,烛龙号甲板上,玄鸟旗已升至桅顶,在海风中狂舞。十七艘战舰引擎低吼,螺旋桨搅动海水,掀起滔天白浪。登莱水师四十二艘船,所有火炮炮口齐刷刷转向东北——不是天津,不是山海关,而是觉华岛!
“传我将令。”白清声音不高,却盖过所有涛声,“北海舰队第一、第二分舰队,即刻全速驰援觉华岛!目标:焚毁敌船,救回百姓,活捉阿济格!”
“遵命!”副将声震云霄。
命令尚未传遍全舰队,白清已纵身跃下礁石,踏着波涛涌向烛龙号舷梯。他脚步未停,解下腰间玄甲短柄刀,反手掷出——刀鞘挟风呼啸,深深钉入烛龙号主桅,尾端嗡嗡震颤,如龙吟不绝。
此时,远处海天相接处,那抹褐烟愈发浓重,几乎染黑了半边天空。而更远的西方,北京城方向,一道微不可察的赤色火光,正悄然腾起,转瞬又被浓云吞没。
白清立于舰艏,海风掀动衣袍。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叶蓁在总参沙盘前说的话:“北方不是一盘棋,可棋子……不该是人命。”
浪花拍打船首,碎成万点银星。白清抬手,轻轻抹去刀鞘上溅来的咸涩海水。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松江织坊里,陈大石织机上匀净的棉布,看见圆圆系在桃枝上的红绸,看见纺纱坊门口,妇人们领工钱时笑出的皱纹。
海风愈烈,玄鸟旗猎猎作响。烛龙号劈开墨色海水,十七艘战舰如离弦之箭,朝着那片燃烧的岛屿,朝着那片即将沉没的人间,全速突进。
船底暗流汹涌,却再也压不住船头破浪的锐响——那声音,分明是亿万匹棉布在机杼间绷紧的经线,是千万架纺车在春风里旋转的轮轴,是整个江南,正将积蓄了百年的力气,毫无保留地,推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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