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化文!你枉为殿前太尉之职,尸位素餐!”
“天子视你为腹心手足,将一身安危尽数寄托于你!”
“你身为皇亲国戚,又是太后胞兄,深受国恩!”
“可你,却出卖社稷,引逆贼犯阙逼宫!”
“简直就是是不忠不义,不知廉耻的千古罪人!”
高化文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噎得脸色铁青。
王黜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猛的转过身,将目光看向了张澈:“尔等三镇逆贼...”
这话刚刚一说出口。
张澈身后的李铁牛便朝着他瞪了一眼,这憨货还真信了高化文的挑拨之言。
见他此刻,竟然还敢辱骂他们三镇人,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就打算上前结果了这个“万恶之源”。
但,却被张澈拦住了。
“铁牛!”
李铁牛看向张澈,虽心中不解,但最终还是收敛了脾气。
王黜见到那黑黢黢的李铁牛之后,其实心中也是有些慌乱的。
见到他被拦下,心中松了一口气。
然后,紧接着就是鼓足了勇气继续骂道:“尔等世受国恩,食朝廷俸禄,朝廷待尔等可谓不薄!”
“军饷岁岁拨付,粮草从不短缺,爵位代代相传。”
“尔等本该缮甲治兵,为朝廷戍边实疆,为天子屏除胡虏,保境安民。”
“可尔等是怎么做的?”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
那些宰执们都不自觉地看向了他,因为王黜此刻正火力全开。
“尔等以边患为筹码,向朝廷勒索粮饷,贪得无厌!”
“尔等虚报兵额,中饱私囊,肥了自己!”
“大晟朝廷,便是被你们这些蛀虫,一点点给蛀空了的!”
他指着张澈,嘶声力竭的控诉道:“而今,尔等更是兴兵作乱,犯阙逼宫!”
“天理昭昭,尔等乱臣贼子,必遭报应!”
他这番话算是把大晟朝廷衮衮诸公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三镇人恨大晟朝廷,可在大晟朝廷看来,三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无非是立场问题罢了。
张澈听完这些话,面色倒是绷住了。
说实话,王黜这番慷慨激昂的痛骂,对他这样一个现代人来说,还真没有什么杀伤力。
他上辈子在网上跟人对线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
王黜这套“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对方”的话术。
在他跟前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而他身后的李铁牛,则是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一枪结果了这个聒噪的大头巾。
在他那榆木脑袋看来,这些朝廷的大官,直接一刀一个,砍死了算逑,这才叫做痛快!
但咱们张大帅是那种成人之美的人吗?
显然不是。
在这里把他们都砍了,这些人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
他们倒是痛快了。
骂名都让咱张大帅担了!
这怎么能行?
张澈不想做董卓,更不想做尔朱荣,更更不想做高澄,更更更不想做朱温。
他们前车之鉴在前,张澈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些士大夫的影响力,不是杀了他们就能消除的。
他将来若是想要真的治理这片天下,终究还是要靠读书人。
那些三镇的丘八们,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
可让他们坐堂审案,那不是为难他们吗?
真让一群只知道砍人的丘八来治国,天下只会更乱。
所以,张澈既要一只手握紧了刀把子,另外一只手也不能落下笔杆子。
没办法,必须既要又要才行。
至于,将来张澈能不能驾驭得住这些士大夫和武人,那就是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总之,他不会在这儿把不听话的人刀了。
慢慢来嘛,收拾他们动刀子是最笨的法子。
最好的法子还是把他们一起拖进粪坑,弄得他们一身又臭又脏。
这些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总有错处!
即便真查不出来什么把柄,也可以先画个靶子再射箭嘛。
只要,人在手里面捏着,总有办法的!
张澈的脸上露出来一个温和的微笑,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说俏皮话的小孩。
“这位王相公,可真是会说笑。”
“张某此番入京,乃是奉天子诏令,以清君侧之奸佞,扶社稷之将倾。”
“此乃堂堂正正之举。”
“王相公口口声声骂张某是逆贼,那张某倒想请教王相公一句话。”
说完,他侧过了身,看向了一旁一直在低头划水的萧泽。
“张某所行之事,皆奉官家之命。”
“王相公骂张某是逆贼,那岂不是连带着,也骂了官家?”
“天子,反乎?”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王黜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宰执重臣们,此刻也都目光复杂地在张澈和萧泽之间来回游移。
就连帘子后面,那三道绰约的倩影,也不约而同地一僵。
张澈这个反问杀死了比赛。
他压根不需要为自己辩解。
他只需要将萧泽推到众人面前即可。
你继续骂呀,连皇帝也一起骂了呀!
你若不骂,刚刚那些“乱臣贼子”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吗?
只见张澈又朝着萧泽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道:“官家,臣斗胆,请官家为臣正名。”
“臣究竟是奉天靖难的忠良,还是这些大人们口中的逆贼?”
“还请官家,当着列位诸公的面,说句公道话。”
萧泽听见这话,心中暗自叫苦,知道自己是不能划水了,这个贼子今天就是要欺辱自己。
他无奈地抬起了头,目光看向这些宰执重臣们。
萧泽知道自己今天做的错事已经够多了。
而今这个局面,也是他对不住这些臣子。
如今...更是...要亲手把他们的清白给抹掉。
但...自己又能如何呢?
悠然姐还在张澈手里,自己不做她该怎么办?
而他早就下定决心了,为了她宁愿背负千古骂名,此刻还能退缩吗?
李长渊可以为她放弃江山。
而自己又何必在意那些名节呢?
萧泽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微微滚动,最终违心地说出来了这句话:“张卿...此番奉天靖难,率勤王之师护送朕回銮,劳苦功高。”
“实乃...实乃匡扶社稷、赤胆忠心的国之柱石。”
“是朕身边最大的忠臣。“
满殿死寂。
“至于尔等...尔等身居庙堂之高,受着朝廷的俸禄,食着万民的供养,本该替朕分忧、替社稷出力。”
“可你们做了什么?”
“你们一个个的,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让朕在这大内之中,形同一个摆设。”
“你们...你们才是盘踞在庙堂之上的奸佞之徒!”
这话说完,他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上,立即泛起了一阵红润。
他立即垂下了眼,不敢看那些臣子们一眼。
这一席话说完,包括林华在内的人都有些绷不住了。
林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原本对于这个女婿还是抱有一丝丝幻想的,但此刻再也没有任何幻想了。
实非人君啊!
其余相公们的表情,同样一个比一个精彩。
他们想要开口反驳,可眼前这人是谁?
是大晟的皇帝。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这时候骂皇帝不是个东西吗?
那成何体统?
大家都是体面人。
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而王黜被萧泽气得那是个浑身发着抖。
可他也只能受着,总不能指着天子的鼻子骂吧?
他是言官出身不假,可就算是言官,也有个底线...
不能当面辱骂皇帝啊!
于是他只能瞪着张澈,无能狂怒道:“你这贼子...你这贼子...挟持君上,逼迫天子...不得好死!定不得好死!”
张澈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才懒得继续理会这个死老头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没工夫跟这老头在这儿打嘴仗。
他看着殿内的相公们,客客气气道:“诸位相公,夜已经深了。”
“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想必诸公也累了。”
“你看这天都快亮了!”
“张某给诸位寻了个好去处,诸位都去暂且歇着吧。”
“待局势安定下来,张某自然会同官家一道,好生甄别一番!”
“这朝堂之上,究竟谁是奸佞,谁又是忠良!”
“官家身边,总还是需要几个真正忠心的人来辅佐的。”
至于,谁是奸佞谁是忠良,咱们张大帅还分辨不出来了吗?
当然,不管谁是忠良。
此刻开始,大晟朝堂上最大的忠良,必然咱们的张大帅了!
他可是护送天子回銮“廓清朝堂,匡扶社稷”的第一功臣啊!
张澈此番起兵,那都是“善意的清君侧”,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嘛!
而这些中枢相公们,则叫“恶意的尽忠”,谁让你们都是奸佞了!
士卒们开始出列,朝着这些宰执重臣们走去。
张澈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列位诸公,张某是个体面人,诸公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咱们彼此之间,何必伤了这份体面呢?”
这话说完,林华便率先迈开了脚步。
其余人见状,愣了一下之后,也纷纷沉默地跟了上去。
唯有那个王黜,依旧站在原地,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张澈。
看那架势,显然是真心求死。
想用自己这一腔血,成全自己的千古名节。
然而张大帅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朝身边的士卒递了一个眼色。
两个士卒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将王黜架了起来。
王黜挣扎着还想再骂,可嘴刚张开,一团汗巾便塞了进去。
那汗巾是士卒随身带着擦汗用的,不知道几天没洗了,一股子汗馊味直冲他的鼻腔。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然后,便被士卒一左一右抬着,给抬了出去。
想死?
没那么容易。
张大帅的剧本里,没有“杀身成仁”这个支线。
随着这些相公们被强制清场,延和殿安静了下来。
而张澈,这才看向那帘子后面那三道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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