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微微摇头,表示了对林华的理解:“这不是林相公的过错,实在是那些奸佞太狡猾了。”
“您又何须自责?”
“何况,而今庙堂初定!”
“像林相公这样中流砥柱,如果都不愿意留下支撑大局,那么大晟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而且,官家有了林相公这样的贤能辅佐,大晟社稷也才能更快中兴起来不是?”
张澈语气微微一变,声音轻了许多:“再说了,如果林相公这时候走了,岂不是要让那些奸佞看您的笑话?”
“难道林相公想让天下人,以为您是心生怯意,所以才退居庙堂的吗?”
张澈最后补了一句:“张某,也是为了相公的清誉着想啊。”
林华心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张澈的意思很明确,不管他合作不合作,他这个首相都会一直挂着。
因为,他需要几个吉祥物。
林华直接朝着张澈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张澈笑着回道:“张某,岂敢劳烦林相公?”
“只不过,眼下王黜一党奸佞们的罪行,都已经查实了,而且铁证如山!”
“他们是奸佞,而您是忠良。
“这忠奸之间,总归是要有一条明确界限的。”
他停了一停,接着道:“林相公难道不应该写一封奏疏,以首相的名义,弹劾奸佞们的罪行吗?”
“这才是一个清流之臣,该有的担当啊!”
林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再次陷入了沉默。
张澈也没有催促。
其实林华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倒不是什么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林华的伯父其实是旧党大佬。
但他却在神宗朝初期,选择了站队张敦所领导的新党。
因为当时新党重新得势了,而且他也觉得大晟确实需要变革了。
而到柴志掌权时期,新党逐渐极端化了,他又站到了温和派一边,反对了柴志的激进改革。
因此,他被贬谪出京了。
英宗登基之后,他才被重新召回了庙堂掌权。
并且,主动推翻了许多新党的改革,以此维稳局势,然后和旧党握手言和。
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因为现实不断改变过自己的立场。
他执政以来的选择,都是对自己有利,对大晟有利的选择。
最后,林华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在回应张澈,而是在回应自己。
他最终说服了自己。
再忍一忍。
反正他已经忍了十几年了。
这五年来,他为了弥合党争和裴思勉合作,不也是“相忍为国”嘛!
隐忍!
说不定,一切还会有转机。
现在,也不过是假意虚以委蛇,日后他再悔过便是。
张澈离开了林华居住的院子。
转头走向了裴思勉的院子。
泰山居的布局本就紧凑,所以两个人的院子挨得不远。
毕竟,当初设计的时候,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同时住进四位宰相。
张澈刚刚走进来,就看见这老相公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上面摆了一张矮几。
几上搁着一只酒壶和两只杯子。
那儿子上的杯子一满一空。
满的是他自己正在喝的,空的则搁在对面。
像是在等故友到来,一同共饮。
张澈微微挑了一下眉,这老东西,倒是会享受。
这位历经了四朝,三次拜相,三次被贬的老相公,不愧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
张澈径直走了进去。
走到近前,他才发现,他喝的酒还是瑞露酒。
这酒在大晟,属于是官场上面最流行的一个品类。
瑞露酒兴起于仁宗朝,宰相范仲文常常熬夜批改公文。
而他案头总要搁一壶温热的瑞露酒。
他说此酒“微酡而不乱,足兴而不狂”,最宜文人。
后来这习惯便在宰执圈子里传开了。
上行下效,久而久之,这酒便在大晟官场流行起来了。
一旁的宫人和内待们,见到张澈离去,便自觉地都退了出去。
张澈在裴思勉对面的那个石墩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拱手行礼,只是将那封高太后的信,扔在了矮几上。
然后不紧不慢道:“裴相公,在这儿独酌啊!”
裴思勉没有看那封信。
他只是抬起那双老而不浊的眼睛,看了看张澈。
然后,他再低头,看向了张澈跟前的杯子,开口问道:“要来一杯吗?”
张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裴思勉也不勉强。
他笑了笑,笑容十分地豁达。
拿过酒壶,给自己那只空了的杯子重新斟满了酒。
然后端起杯子,又是一口饮尽。
“唉,老了啊。”他将杯子放回在了矮几上,那花白的胡须抖了抖,语气感慨道:“年轻的时候,这一壶瑞露酒下去,也面不改色。”
“现在...”他微微摇了摇头,“勉强能够喝半壶。”
“再多,便该打瞌睡了。”
张澈听完,微微一笑:“裴相公老当益壮,还能继续为国家操劳。”
裴思勉没有接这个茬,然后自言自语般感慨了一句:“人老了,力不从心了。”
张澈将那封信往前推了一下。
他开口提醒道:“这封信,裴相公不看看吗?”
“太后写给几位相公的。”
裴思勉还是没有看那一封信,而是直接对着张澈问道:“林相公,此刻在外面等我吗?”
张澈听完这句话,心中笑了笑。
但是,脸上还是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嗯,林相公是忠良。
“官家和太后,身边还需要他那样的忠良辅佐。”
“当然。”他顿了顿,又道:“也需要装相公这样的忠良。”
裴思勉听完,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将最后半口酒,也一饮而尽了。
然后慢悠悠地从石墩上站了起来。
“我这辈子,书读得很少。”
“可‘大义”这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而此刻“大义”这两个字,就在这封信中。
“既然官家需要我...”他缓缓地说道:“我即使年老体衰,也不能推辞,都是为了社稷嘛!”
张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从那石墩上站起身来,对着裴思勉微微躬了一下身:“裴相公,请。”
张澈紧接着又搞定了宋景,这个人更好骗。
拿出王黜等人签字画押的辩状,以及太后的信后,他居然真的怀疑起来了。
然后,在张澈的引导之下,他决定先出去观望一下。
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当然,或许也是他给自己心里找的一个台阶。
而刘文茂更简单,张澈直接告诉他,三位相公已经决定了出去了,问他是不是愿意继续在里面待着。
他当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于是也跟着出来了。
四人就这样尴尬地在泰山居门口见面了。
林华和裴思勉都很淡定,站在哪儿丝毫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刘文茂则是看了看两位老公,然后低下了脑袋。
宋景则是战战兢兢的,目光不停的在三人脸上来会游移,微微张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他,最终没能开口。
谁也没有多言一句。
直到张澈安排的马车赶来。
随后,各自上了张澈安排的马车,回到了自己在大梁的宅邸。
就此,张澈算是控制了大晟的庙堂。
四人,自然不可能掌权。
张澈只是以林华等人背书,安抚一下庙堂上和地方上那些人的情绪。
同时,也是给那些观望的人释放信号而已...
他张大帅不会搞彻底大清洗,你们不需要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而这件事儿办妥了,高太尉也可以开始他的兜售国债计划了。
官场清理好了,接下来就是收拾权贵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