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化文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而今高太尉,身上又添了两个新差遣,都是临时添设的。
用大晟官场上的说法,叫“权领”,权且领受,事毕即罢。
第一个差遣,是“提举市易国债司”。
这是张大帅亲自拟的名字。
“市易”二字借的是市易务的招牌,往里头加个“国债”。
虽然,大晟从前没有国债这个说法,但张大帅说有了,那便有了。
当然,这个衙门也就是一个名头,甚至招牌和办公地点都没有。
纯粹就是用来给高化文收钱用的。
第二个差遣,是“皇城司事”。
简单来说,就是高太尉可以暂时调动皇城司的人马。
皇城司这三个字,对于大晟朝廷这些官员,特别是上了年纪的,没有一个听了不会发抖的。
这皇城司的主要职责是:执掌宫禁、刺探情报,监察内外。
一般由皇帝身边的亲信宦官实际统领。
大晟初年,皇城司权力还算可控,到了光宗朝,便开始逐渐的成为了皇帝打压官员的主要政治工具之一了。
光宗曾经利用皇城司对于旧党官员,进行长期监控和清算。
而神宗亲政以后,皇城司彻底成为了皇帝肆意屠戮官员的工具。
神宗任用宦官吕产和宠臣尤俊臣掌管皇城司。
在吕产和尤俊臣手里,皇城司达到了权势巅峰。
皇城司的逻卒遍布全国各处,对中枢官员和地方官员进行监控。
而吕产和尤俊臣最擅长的就是构陷了。
俩人执掌皇城司十几年,制造了无数的“冤假错案”。
大晟朝立国以来最大的三场政治案件,都是二人炮制出来的。
牵连官员无数,甚至连宰执、枢密这些相公,都难以幸免,被俩人拉下马了好几位。
总之,他们总能找到证人、口供、物证。
然后,环环相扣串联起来,推导成为“铁证”。
当时的庙堂可以说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而神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在乎皇城司制造了多少冤案,他只在乎百官怕不怕。
百官越怕,他便越放心。
百官越噤若寒蝉,他睡得才越安稳。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一场大内的爆炸案。
神宗当时让方士替他炼丹。
而那方士在炼丹的时候,丹炉突然爆炸了,炸塌了半座殿宇。
当时,神宗刚好前往,差点就被炸成碎片了。
之后,百官纷纷上书弹劾道士。
而神宗则是心有余悸,在他看来这些道士没有问题。
反而,怀疑是有人要谋害他。
于是,神宗便开启了特务政治。
说到底,还是他已经对当时的庙堂,感到严重不信任了。
而英宗登基后做的头几件事之一,便有削弱皇城司是一件。
吕产被捕的当天,就横死在了狱中,死后脑袋还被挂在了菜市口。
尤俊臣则是在流放的路上,离奇死亡,全家都死无全尸。
皇城司也就此没落,权柄被极大的削弱。
逻卒不得再随意出入官员宅邸搜查,缉拿审讯之权更是被彻底没收。
皇城司也就此沦为了清水衙门。
张澈把这差遣扣在高化文头上,自然拿去给他唬人的。
神宗时代,其实才过去不到五年年。
大梁这些权贵,岂会忘掉往日种种呢?
张澈给他安排的这两个差遣,也属于是把面子和里子都给高太尉了。
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那些不愿意买国债的权贵了。
高化文虽然没啥军事才能,实干能力也不行。
但这敛财和投机倒把的本事。
这大梁城里能比他强的,可能还真找不出几个来。
国债的事,他回去思量了一番。
觉得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摊派给这些大户。
摊派绝对是下下策,肯定会搞出乱子,把许多人都得罪死了。
高太尉不想给自己结太多仇人了。
他思来想去,决定把国债分成若干等级:一百万贯、八十万贯、五十万贯、三十万贯,再往下是十万贯、五万贯、三万贯,最末一档是一万贯。
因为这些国债并不针对老百姓,所以数额,不需要搞得特别低,大点反而更好。
然后,把每个档次的利息调控一下。
最高档利息的自然是一百万贯的国债。
然后,依次递减,利息最低的自然是一万贯。
虽然,这并不能增加大户认购的积极性,因为大帅现在确实没有信用。
但他高太尉摊派的时候,可以方便不少。
高化文对于大梁这些大户的底细了若指掌。
这样分级,就算是制定了不同的指标。
什么样的人家,该认购什么等级的国债,他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家里钱多的自然要多掏,钱少的也不让他多拿。
这样比直接摊派下去的好处就是,不会逼的太紧,把大部分人都逼破产,甚至是把人逼死人了,
而且,他都已经这样贴心了,那些一分钱都不想掏的人...
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张大帅听取了他的意见后,思虑了一下,认为确实不错,便接纳了他的建议。
然后,反手给了他一个五百万贯的kpi。
但是,张大帅也明确表示了。
五百万贯之外的那部分,可以抽一成给他当做奖励!
这自然是为了调动他的积极性了。
张大帅也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知道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的道理。
而张大帅这个套路,高化文实在是太熟了。
神宗当初就是这么对底下人的。
那位让你办事儿,一定会先给你画个大饼。
事儿办成了,这个饼肯定能让你吃到爽的。
但是,如果事情办不成的话...
哼哼。
这个操作反而让高太尉警惕了起来。
那一成分润高太尉现在也不敢去想。
他现在只想着,赶紧把这五百万的指标落实到位了。
高化文心里明镜着了,他只要把事情办好了,大梁这些权贵就是再恨他也没有用,因为张大帅肯定会保着他。
但他要是办砸了,那就是两头不落好了,张大帅绝对会第一个拿他开刀,给那些大户泄愤。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放开手脚干了!
而高太尉决定先挑块硬骨头啃。
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
那就跟杀鸡儆猴的效果一样了。
剩下的那些软柿子,只会更好拿捏。
高太尉在正午时分,便带着张大帅分配给他的五百人马。
径直出了内城,往城东而去。
大晟开国至今,已经有一百余年了。
而这大梁里的高门大户,也逐渐养出了一个共同的癖好,那就是修园子。
但凡家底殷实的大户人家,总要在宅邸之外,另置一处园林。
不论文臣武将都一样,都觉得要有这么一方山水,才能彰显自己的身份。
这风气在神宗朝达到了顶峰。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神宗自己修艮岳修得举国侧目,底下的人自然有样学样。
大梁更是号称:“百里之内,并无阒地。”
意思是说从城中心往城外延伸百里,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各家的园林池沼,找不着一块空闲的地皮。
这话固然夸张了些,却也差不太多。
光是皇家就有金明池、琼林苑、艮岳这几大型园林。
百官勋戚们更是各显神通了。
其实就连高太尉都有一处园林,神宗也亲自用御笔给他题过名。
高化文今日要去的这座园子,在城东算得上排在前列。
园子占地虽然不如现在张大帅住的那座西园,却也是花了大心思营造的。
引了一条活水入内,在园林的正中心处,形成了一个小型人工湖。
湖畔亭台轩榭错落,回廊依水而建,可以沿着回廊漫步,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奇石嶙峋,珍木葱茏,一步一景,极尽风雅之致
曾是大梁文人骚客们雅集酬唱的常去之处。
这座园子的主人姓朱。
朱家在大晟是个什么分量,大梁城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朱家先祖朱彬,那是当年跟着太祖皇帝从龙功臣。
跟随太祖南征北战多年,立下不小的功劳。
大晟立国之后被封为国公。
死后,更是追赠济阳郡王。
这一百多年来,朱家并未彻底衰落,反而颇受恩宠,因为曾数次与皇家联姻。
神宗皇帝之母,献烈皇后便是朱家嫡出的女儿。
有了这层关系,朱家在神宗一朝日子自然过的安逸。
神宗那个人虽然心眼不大,但对朱家还是颇为照顾。
朱家在神宗朝,虽然没有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也没有受到政治风波的影响。
朝堂上的风波一轮接一轮,朱家始终安安稳稳地坐在岸上。
既不站队也不出头,而是闷声发大财。
朱家在神宗大兴土木的时候,可是没少跟着柴相公捞钱。
而今朱家的当家人叫做朱成正,按辈分高化文可以叫一声姨父。
因为沾着这一层老亲,高化文还算是很客气,让人递了帖子拜见。
一行人在园门外等了不多时,里头便有人出来接引。
一个老管事,堆着满脸笑容,把高化文往里头请了进去。
而高化文带着两个手里拎着礼品的随从,跟着进了园子。
很快,就到了一处三开间的正厅门口。
朱成正已经站在台阶上候着了。
他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偏瘦,身着一身华贵丝制常服。
见到高化文后,他立即面带笑容地迎了上来。
高化文连忙双手抱拳,恭敬道:“姨父!侄儿来看您了!”
“这些日子公务缠身,一直没能登门问安,今日特地来给姨父赔个不是。”
他这声“姨父”喊的十分亲热,不知道的恐怕还真以为两人关系有多好了。
朱成正笑着上前,扶住了他的手:“哎!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拘礼?”
“你肯来坐坐,我高兴还来不及,说这些话作甚!”
高化文脸上也堆满了笑:“姨父既这么说,那侄儿今日便不跟您客气了。”
接着,他朝两个随从招了招手,随从立刻上前,将手中的礼盒捧到朱成正面前。
高化文打开了盒子,语气诚恳道:“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就是从北房购来的老参,特意拿来孝敬给姨父,还往姨父收下,以全侄儿孝心。”
然而,朱成正低头看见这人参后,心中却是咯噔了一下,大感不妙!
高化文这厮是什么德性,他心中自然有数。
他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当初神宗还在的时候,他就没少打着皇帝的名义到处捞钱。
而今大梁变天了,他又屁颠颠的投了新主。
这时候提着这么贵重的东西登门拜访,肯定不会有好事儿。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