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后,他才又抬起眼,看向了张澈:“还有二郎你呀。”
“你今年都二十有三了,你爹走得早,如今张家就剩你这么一根独苗。
“也该成家立业了!”
“否则,你爹娘在底下,岂会安心?”
“我这做长辈的,也替你感到担忧啊!”
炭炉上,那壶重新温的酒水,开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了。
张澈又端起了酒壶,不紧不慢地又给周广满上一杯。
他岂会听不出来这老狐狸话里的意思。
从那句“你也过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开始,这老狐狸,已经绕着弯子点了他好几回了。
此刻又故意提到周蕴,不就是想要联姻嘛。
说了这么多,又不肯直说。
从头到尾的拐弯抹角,就是想让张自己主动提出来。
说白了,还是觉得,如果自己主动提出来,有些掉价。
但,如果让张澈主动提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那就不是他周广上赶着来了。
而是张澈自己“仰慕已久”,想要迎娶他的女儿。
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成全了这对鸳鸯罢了。
如此,也不显得是他们周家攀附嘛。
而周广这个想法,也不是在张让周深担任河北都统制后才有的想法。
而是入城那一晚,他就有这个想法了。
只不过,当时的情况和局势尚未明朗。
他才没有贸然开口。
如今张澈算是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
故此,周广觉得有必要跟张澈,进行更深度的利益绑定了。
而嫁女儿,其实就是最简单省事儿的法子。
张澈至今未婚,自家女儿现在嫁过来,正妻的位子就是她的了。
有了这层牵扯在,将来.......
如果他真的坐稳了江山。
那周家就有了一位皇后。
今后,周家便能安稳地坐在三镇了。
更何况,张澈入城之后的种种手段,他全看在眼里。
周广判断,张澈大概率是能成事儿的。
既然能成事,那就值得加大投资。
张澈沉思了一下,到了他这一步,婚姻大事儿早就不是儿女情长了。
实打实的利益交换,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如果能用联姻把周广彻底绑在自己船上,于他现在的处境而言,绝对是划算的买卖。
他原本的考虑是娶一个大晟名门的嫡女为正妻。
这样更容易在大晟朝廷上快速地接上利益牵连。
但,现在周广把话说道这个份上了,那个打算就只能先搁下了。
他嘴唇动了动:“伯父………………”
两个字刚刚出口,他忽然就停住了。
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又把嘴闭上了。
周广虽然脸上醉了,但是心里却没有醉。
见到张澈这副神色,他连忙道:“二郎,怎么了?”
“可是有什么心事?”
“但说无妨,在伯父面前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其实...”
张澈说完这两个字,就又停下了,伸手端起酒杯,又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喝得有些急。
周广见状,只能故作疑惑的再问道:“贤侄这是怎么了?”
可张澈只是低头不言,就是钓着这个老狐狸。
周广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你快说呀!
你不说,我咋接话啊!
可张澈偏偏不接。
他低垂着脑袋,他的酒意也上来了,此刻面颊也有些发红,让其姿态显得有些羞涩,而他的眼睛也在不断的左右游移动,看起来又十分的局促。
一副少年人心里揣着一件藏了许多年的事,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周广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也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演的了。
但不论张澈是演的,还是此刻心情真是如此。
他周广都不可能催促着让他娶自己女儿。
俩人又拉扯了许久,周广终于忍不住了。
这件事儿,必须要在今天晚上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他怕啊!
怕有人捷足先登了!
怕自己女儿的正妻子,被别人给抢占了。
“二郎!”周广先开口了,他看着张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你爹在世的时候,与我便如兄弟。”
“如今你还没成婚,我这个做长辈的,心里着实放不下。”
他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才又道:“其实...你与我家大娘,打小就是玩伴,两小无猜。”
“这情分,旁人是比不上的。”
这已经是明示了。
既然,你这老狐狸都给台阶了,那么张自然也不可能再端着了。
他抬起头,与周广对视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后,微微抿了抿嘴,也像是酝酿了一阵子,才道:“伯父...不瞒您说,我对蕴妹妹...其实仰慕已久。”
周广听见这话,总算是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来。
他笑了起来,伸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拍:“难怪了,我就说你小子这些年在三镇,怎么看都不肯多瞧别家姑娘一眼。”
“就跟我家大娘走的近!”
张澈和周蕴确实走得近,只不过是因为周蕴爱慕李长渊,主动靠近张澈套话的。
俩人实际上,各自爱着的是对方心上人的心上人。
但是,周广却不知道。
此刻,他是真以为张澈这家伙,早就看上自己女儿了。
张澈却是苦涩的笑了笑,手指故意地摩挲杯子:“只是...伯父应当也知道蕴妹妹的心意。”
“我...我不想勉强她。”
“何况...唉....”
他低下了脑袋,最终没有把话说完。
周广却知道他的意思,自己的女儿这些年心里一直装着谁,他这个当爹的岂会不知?
若不是因为李长渊,她怎么会快二十了还不嫁人?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李长渊已经死了。
如果李长渊还在,他女儿便是去做妾,他周广也觉得不丢人。
现在不一样了,女儿如果嫁给张澈,那就是堂堂正正的正妻。
将来张澈再进一步...那他的女儿,可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如今,他岂能任由自己的女儿任性!?
周广一把抓住了张澈的手:“二郎,你且放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她爹。”
“大娘就是我亲生的女儿,她难不成还能忤逆我不成?”
张澈闻言,愣了一下,看着周广一副为难的模样:“可...”
“我实在不想强人所难。”
他眼神里充满了犹豫与不安,接着又低声道:“若是蕴妹妹心里不愿意,我娶了她便是辜负了她。”
“伯父,她在我心里...不一样。”
他抬起眼,目光郑重地看着周广:“这些年,我一直敬重着蕴妹妹。”
“我只希望她过得好,若是因为这桩婚事逼得她不快活,那我张澈...”
张这副样子,以及这深情话语,直接让周广恍惚了一下。
“二郎。”周广语气软了许多,“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把大娘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如这样,等局势安稳下来,我便写封书信,让她先来大梁如何?”
张澈并没有爽快地点头,神色反而依旧显得犹犹豫豫。
这副模样让周广更加笃定了。
这小子,是真惦念着自家女儿,不是在敷衍他。
“怎么,二郎可是不愿意?”
周广故意这般问道。
张澈连忙摇头:“非也,绝非不愿!”
他抿着嘴,沉思了一阵,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抬起脸,郑重地看着周广:“不如这样吧。”
“伯父先书信问问蕴妹妹的意思。”
“若...若她愿意,侄儿自当择日登门提亲,堂堂正正地把她娶进门。”
周广听见这句话,老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至于女儿同不同意?
那重要吗?
而张澈的表现,让他彻底相信了,张澈这小子,其实早就觊觎自己女儿了。
这是好事儿,说明自己女儿嫁过去,能得宠啊!
只能说张澈是懂得拉扯的,他一口答应,其实反而显得分量不足,没有诚心。
这样拉扯一番,真让周广觉着,张澈是真对自己女儿有感情了,更加放心把女儿嫁过来。
张澈真成了他的乘龙快婿,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俩人又喝了好几杯,最后喝的酩酊大醉。
周广直接醉倒在椅子上,怎么也叫不醒。
张澈带着人亲自把周广扶进了客房里面安顿。
然后,他站在廊下,独自一人吹了会儿夜风。
许久之后,他才带着一股酒气,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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