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京城一夜北风之后,东山墅花园里的银杏叶全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范彬彬的预产期是十二月十日前后。
她进入孕晚期后,行动明显迟缓了许多,但精神状态很好,每天按照营养师的方案饮食,在花园里散步,偶尔翻看郑辉带给她的剧本做笔记。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宽松的家居服也遮不住那个圆润的弧度。
小云每天陪在她身边,私人医疗团队每周到访三次,监测各项指标。一切正常,胎位正,胎心好,羊水量适中,没有任何异常信号。
十一月底的一天下午,范彬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面前摊着一份产科医生留下的分娩方式评估表。
她已经看了好几天了,一直在顺产和剖腹产之间犹豫。
她本以为剖腹产能让她更快出现公众面前,对她身体更好,但了解后发现不是这样。
剖腹产的好处对她来说是显而易见的:生产过程完全可控,可以精确计划日期,提前安排好所有后勤事宜;
产后初期的形象更体面,不会有用力导致面部出血点的问题,不会有分娩带来的下体伤口;
最重要的是,骨盆不经过分娩扩张,理论上骨架变化更小,对她日后的银幕形象和红毯造型更有利。
但剖腹产的劣势,在她仔细了解之后,变得越来越难以接受。
腹部手术的本质是将腹肌、筋膜和子宫逐层切开。
核心肌群不是被拉伸,而是被切断。术后恢复不是从原点开始,而是从负数开始。重建腹部力量线的时间远比自然分娩要长。
更让她在意的是疤痕。2005年的医疗技术条件下,剖腹产疤痕的预后存在很大个体差异。
产后几个月内疤痕正处于增生期,可能发红、凸起,无法保证在紧身礼服下完全不被察觉。
而那几个月恰好是她计划复出面见世人的时间窗口。
她翻阅了大量资料,也咨询了医疗团队中最资深的整形外科专家。
专家的回答是多数人的疤痕在一到两年后会变平变白,但少数人会出现瘢痕增生或疤痕上方皮肤粘连凹陷的情况。这种体质差异无法提前预判。
而在2005年的技术条件下,没有预防性主动管理手段,浅层放射和早期激光干预这些手段在此时的尚未普及,只能等疤痕形成之后再被动修复。
核心风险不可控。
哪怕只有很小的概率留下无法遮掩的永久痕迹,这个概率的存在本身,就是范彬彬不能接受的。
她身体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事业根基。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线条,都是她在镜头前的资本。她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风险威胁到这一切。
决定做出了:顺产。
做出决定之后,她反而轻松了。顺产的恢复路径更清晰,也更符合她的计划。
她让医疗团队制定了详细的产后恢复方案,从骨盆修复到核心力量重建,从皮肤管理到形体训练,每一个阶段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可量化的目标。
按照计划,如果一切顺利,她三月就可以面见世人。三月的范彬彬会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在公众面前,她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画面。
郑辉回国后,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京城。
紫玉山庄那边,郑弦已经满一岁了,正处于学走路的阶段。
他扶着沙发边缘,摇摇晃晃地往前挪,偶尔松开手,独自站上两秒,便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非但不哭,反而仰起脸冲周围的人咯咯直笑。
这孩子嘴也开得早,已经会喊“爸爸”“妈妈”,只是有时候喊得不太准,含含糊糊,奶声奶气。
相比说话,郑弦在音乐上的表现更让人惊讶。
王菲偶尔在家里放些音乐,他原本还在摆弄手里的玩具,听着听着便会安静下来,小脑袋随着节拍轻轻晃动。
等一段旋律结束,他嘴里还会哼哼唧唧地接上几句,音节虽然模糊,旋律却能还原出大概,甚至连转折处都没有跑偏。
王菲发现后没有刻意教他,只是播放音乐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一些,曲目也渐渐丰富起来。
西山美庐那边,郑景行也快满一岁了。
他和郑弦的性格不太一样,平时不算闹腾,更喜欢安安静静地观察周围。
茶几上的玩具被高媛媛随手换了位置,他第二天仍会径直爬过去,从新的地方准确找出来;有一次遥控器掉进沙发底下,大人还没注意,他已经趴在地毯上,拿着一根积木棒试着往外拨。
试了两次没成功,他没有哭闹,而是换了个方向,最终将遥控器一点点勾了出来。
拿到手后,他也不兴奋,只低头按了两下,见电视亮起,便像确认了什么似的,把遥控器重新放回茶几。
高媛媛只觉得儿子省心,笑着夸了两句,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东山墅则是郑辉最近待得最多的地方。
范彬彬的预产期一天天临近,他需要陪在她身边。
十二月初,京城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十二月十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郑辉是被范彬彬抓住手腕的力度唤醒的。
他立刻清醒,侧头看向范彬彬。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微绷紧。
“开始了?”
范彬彬说道:“嗯。刚才疼了两次,间隔大概六分钟。”
郑辉按下床头的通话按钮,三十秒后隔壁值班的医疗团队到位。私人产科医生迅速进行了评估,宫缩规律,间隔六分钟,宫口开了一指半,确认临产。
凌晨三点一刻,车队从东山墅出发。冬夜的京城道路空旷,路灯在积雪的反射下显得格外明亮。二十分钟后抵达和睦家医院。
同样的VIP通道,同样的专用电梯。这是这座医院一年之内第三次迎来郑辉的孩子,流程已经默契到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沟通。
范彬彬被推进产房后,郑辉在VIP等候区坐下来。何岩递来一杯热茶,他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喝。
等待开始了。
范彬彬不是第一次面对身体的极限,演唱会上连续三个小时的高强度表演,以前拍摄动作戏时反复受伤摔打。
但分娩是不同的,这不是她的意志可以完全掌控的过程,她的身体在按照另一套程序运行,她只能配合。
产科团队的配合默契,无痛分娩在宫口开到四指时给上,硬膜外麻醉让后续的宫缩疼痛降到了可忍受的范围。
范彬彬的体能底子好,孕期的营养和运动管理到位,产程推进得比医生预期的顺利。
上午九点,宫口开到六指。
中午十一点,宫口八指。
下午一点四十分,宫口全开,进入第二产程。
范彬彬事先没有说不让郑辉进产房,但也没有主动说让他进来。郑辉没有问,也没有动。
他了解范彬彬,她是一个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的人。如果她需要他在身边,她会说。
她没有说。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婴儿的啼哭声从产房门内传出来。
护士推开门,对等候区的郑辉露出笑容:“恭喜,男孩,母子平安。”
郑辉站起来走进产房,范彬彬靠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脸上还带着分娩后的红晕。她的胸前趴着一个小小皱巴巴的婴儿,正在进行出生后的初次肌肤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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