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郑辉离开会议室。走廊尽头,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他是不是真打算把小丑拍成精神病院纪录片?”
电梯下行时,郑辉打开手机。新消息弹出,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李安导演邀您明晚八点,洛杉矶圣莫尼卡海滩咖啡馆。他带了《色戒》初剪版。】
他删掉短信,又收到一条:
【范彬彬:华纳刚通过《小丑》立项。条件是——你必须亲自监制所有声音设计,并在成片后提供一份三千字技术说明,解释为何不用电子音效。】
郑辉回复:“告诉他们,我会把说明写成十四行诗。”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底一点未散的疲惫,和更深的地方,某种近乎灼烧的清醒。
当晚十一点,郑辉独自回到租住的比佛利山庄公寓。玄关壁柜里静静躺着另一座小金人——五年前《爆裂鼓手》的最佳导演奖。两座奖杯并排立着,一座崭新锃亮,一座底座已有细微划痕。他拿起旧的那一座,指腹摩挲过“Best Director”字母边缘被岁月磨出的圆润弧度。
客厅落地窗外,太平洋方向隐约传来海浪声。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黑白琴键积了薄灰,但他没擦,直接按下一个音。
C键。
单音。干涩,微颤,余震里夹着木料老化发出的吱呀。
他闭上眼,眼前不是哥谭的雨夜,而是2001年柯达剧院后台。二十岁的他攥着《爆裂鼓手》剧本缩在消防通道里,听见广播里传来自己的名字。那时他以为赢的是电影,后来才懂,赢的是时间——他偷来了别人十年都未必攒够的创作自由。
如今他站在这间价值千万的公寓里,握着两座奥斯卡,掌控着好莱坞最昂贵的IP之一,却在凌晨一点弹一个走音的C。
这很荒谬。
也很真实。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邮件提醒。他点开,是《纽约时报》文化版主编发来的约稿函,标题写着:《The Next Phase: What Does Five Oscars Mean for Superhero Cinema?》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然后退出邮箱,打开本地硬盘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是“BATMAN_2_REJECTS”,里面存着三十七版《蝙蝠侠2》分镜草稿。每一张都被他亲手打上红色“X”,旁边标注着理由:
“太像《黑暗骑士》”“动作戏重复率过高”“反派动机缺乏社会根基”“缺少声音实验空间”……
最后一页,空白。只有一行手写小字:
【真正的续集,不该叫《蝙蝠侠2》。】
窗外,海潮声渐响。郑辉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远处海平线处,天色正一寸寸发白。不是那种温柔的鱼肚白,而是带着铁锈味的、粗粝的灰蓝,像一块刚淬过火的钢。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全球媒体将开始新一轮狂欢——“华裔导演横扫奥斯卡”“超级英雄电影艺术化拐点”“郑辉时代开启”。
没人会写:那个男人站在凌晨四点的窗前,数着自己亲手埋下的伏笔,等待一场比哥谭更黑、比小丑更痛、比奥斯卡更沉默的暴风雨。
而这场暴风雨的名字,就藏在他电脑深处某个未命名文件夹里,文件图标是一张燃烧的扑克牌。
Joker.
他没点开。
只是静静望着东方,直到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把海面切成无数晃动的银箔。
那光太亮,照得他瞳孔收缩,却照不进眼底最深的角落。
那里,另有一座城正在建造。
没有蝙蝠标志,没有正义联盟,没有光明正大的英雄。
只有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和镜子里,无数个正在学习微笑的亚瑟·弗莱克。
郑辉合上窗帘。
黑暗重新温柔包裹住他。
他走向钢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一厘米处,迟迟未落。
整栋楼寂静无声。
只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无人听懂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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