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条横线不是随意涂画。

是提醒。

提醒她：赢下一场官司，只是让牙齿露出牙龈；而让牙齿咬住骨头，需要另一场更漫长的诉讼。

晚上八点，顾司玥独自留在办公室。

她没开顶灯，只留一盏台灯，光晕圈住桌面上摊开的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二审判决书复印件，重点段落用荧光笔标出；

第二份是小博客最新版《用户协议》修订稿，第5.2条新增了一句：“平台有权基于内容生态建设需要，对第三方UGC内容进行合理化再组织与呈现”；

第三份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来自2018年《海城晚报》科技版，标题是《“小博客”获千万级A轮融资，创始人称将打造中国版Quora》。报道配图里，年轻的CEO站在巨幅电子屏前，屏幕上滚动着实时热搜词云——“绝地求生”“佛系青年”“社畜”，还有几个如今已无人提起的词汇：“蓝鲸游戏”“彩虹屁”“空巢青年”。

顾司玥把剪报翻过来。

背面用蓝墨水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 “网络热梗的生命力不在传播速度，而在解释权归属。

> 当解释权被平台收编，用户就成了免费的数据劳工。

> 而法律，必须成为劳工们唯一不用付费就能调用的生产工具。”

署名处画着一只小小的鸭子。

是黄启航的笔迹。

他第一次来博衡时，用签字笔在委托书空白处画的。

顾司玥静静看着那只鸭子。

窗外，陆家嘴的霓虹次第亮起，映在玻璃上，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她伸手，把文件袋轻轻推到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明天一早，她要去见林砚。

不是以律师身份，而是以“小鸭词典”特别法律顾问的身份。

因为就在刚才，黄启航发来微信，附了一张截图：

小博客App商店评论区，最新一条五星好评写着——

“终于不用翻墙找Urban Dictionary了！热梗解释比小鸭词典还全，连水印都修得特别自然！”

配图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小鸭词典原版词条，右边是小博客“灵感词库”同词条页面。

两张图并排，像素级一致。

唯独右下角，那枚“小鸭词典”水印，被替换成了一行细小的灰色文字：

【本内容由灵感词库AI生成】

顾司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

《关于“AI生成内容”著作权边界及平台责任认定的初步法律意见（草案）》

光标在标题后一闪，像一声未出口的叩问。

她没有立刻敲下第一个字。

而是先点开邮箱，给沈予微发了一条消息：

“师姐，麻烦帮我查一下，2021年国内备案的AI内容生成类算法，有多少通过了《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的安全评估。”

发送键按下时，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紧接着，雷声滚过天际，沉闷而宏大，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缓慢苏醒的脉搏。

顾司玥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窗边。

雨，又来了。

比之前更密，更细，无声无息地笼罩整座城市。

她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忽然想起方正平说过的话：

“法律服务也是服务，服务业最重要的是让顾客满意。”

她当时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方正平说的“顾客”，是付费委托的甲方。

而她现在想守护的“顾客”，是两万一千四百六十三个从未露面的ID——

他们用“奥利给”给朋友打气，用“凡尔赛”调侃生活，用“绝绝子”表达惊叹。

他们创造语言，却被语言的搬运工夺走了署名权。

他们不是消费者。

他们是语言的生产者。

而法律，不该只服务于交易，更要守护生产。

顾司玥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

水痕在她指腹下散开，又迅速聚拢，像无数条细小的河，在透明的屏障上奔流不息。

远处，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刺破雨幕，灯光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染成一团温柔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恰如其分。

——洗去浮尘，却不掩锋芒。

——润物无声，却蕴雷霆。

她转身回到桌前，按下台灯开关。

暖黄的光重新铺满桌面。

光晕中央，那份未命名的文档静静悬浮在屏幕上。

光标依然在闪。

这一次，她伸出手，敲下了第一个字：

“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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