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予微在另一端急促呼吸着,几乎能听见她心跳声。
顾司玥却笑了。很轻,很稳。
“周总,”她说,“确认不侵权之诉的原告,必须是权利人。”
“我们知道。”周砚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所以——小鸭词典创始人黄启航,此刻就坐在我办公室隔壁。他同意授权鼎盛,作为本案唯一原告。”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玻璃幕墙,翅膀扇动带起细碎光斑。顾司玥伸手,轻轻拂去键盘上那枚蓝胶带边沿沾着的微尘。
“好。”她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代理协议过去。”
挂断电话,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静静闪烁。文档标题她打了四个字,又全部删掉,重新输入:
《关于构建AI时代UGC内容确权新范式的初步构想》
下面第一行写着:
“证据的本质,从来不是证明谁对谁错,而是让每一个微小的创造,都能在数字洪流中锚定自己的坐标。”
沈予微的语音消息紧跟着弹出来,带着哭腔般的笑意:“喂!予微律师事务所开业仪式,我要当司仪!穿红裙子那种!”
顾司玥没回。她点开邮箱,发送了一封主题为【合作邀约】的邮件,收件人是韩路一。附件只有一页PDF,标题是《小鸭词典溯源水印技术方案(草案)》,末尾签名处,她画了一只简笔小鸭,鸭嘴衔着一串十六进制哈希值。
做完这些,她起身走向茶水间。走廊尽头,博衡律师事务所的铜牌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脚步未停,径直走过那扇刻着事务所名字的玻璃门,推开消防通道的金属门。
楼梯间里,风从高处灌进来,吹起她鬓角一缕碎发。
她低头看手机,微信步数显示:1372步。
这是今天她走出博衡大楼后,第一步。
也是予微律师事务所,第一步。
楼下街角,黄启航正蹲在路边修他的旧自行车。车筐里堆着几摞打印好的小鸭词典用户投稿合集,封面印着新设计的logo——一只昂首的鸭子,脚蹼踩在流动的数据链上,脖颈弯成柔和的弧线,像一道未经篡改的时间戳。
他抬头看见顾司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顾律师,车胎爆了,但我刚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们以前总怕别人抄,现在才懂——最硬的护城河,不是锁死内容,而是让每个用户都知道,他写的那句话,全世界只有他能第一个按下回车键。”
顾司玥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把折叠伞递过去:“雨要来了。”
黄启航接过伞,没撑开,而是把它立在车把上,像一面小小的旗。
此时,海城西郊某数据中心机房内,一排排服务器指示灯无声明灭。其中一台编号为SH-07的存储节点,正执行着每日例行同步。它的硬盘深处,一段名为“XIAOYA_20191112”的加密数据包悄然完成校验,哈希值与三年前写入司法区块链的原始记录严丝合缝。
无人知晓,这串字符背后,是两万三千条被偷走又夺回的词语,
是四百六十万赔偿金背后更漫长的沉默,
是一个年轻律师在十二个深夜里,用指甲掐进掌心换来的证据链闭环,
也是未来十年,中国数字内容确权史里,被反复引用的第一个判例编号。
而此刻,顾司玥正穿过渐浓的暮色走向地铁站。背包侧袋里,那本磨旧的《著作权法司法解释汇编》露出一角,书页边缘用荧光笔标出的句子在晚霞里微微发亮:
“电子数据的真实性,应当结合生成、存储、传输所依赖的技术手段可靠性,以及形成过程的完整性,综合判断。”
她忽然想起方正平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
那天他站在博衡旋转门前,西装口袋里揣着刚签完的转所协议,语气平淡:“小顾,你赢了案子,但输了规矩。”
她当时没答。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规矩从来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重写的。
就像区块链不创造数据,它只是让每一行代码、每一个错别字、每一次点击,都成为不可抹除的原始坐标——
从此以后,当有人说“这梗我先玩的”,
当有人争辩“这句话到底谁先说的”,
当AI开始批量生成热梗释义却无法标注原始作者……
总会有人翻开这份判决书,指着其中一页,指向那个被雨水冲刷过又重新亮起的玻璃幕墙,指向某个年轻律师走出旧大厦时扬起的衣角,指向数据洪流里永不沉没的、小小的、倔强的鸭子。
然后说:
“看,这就是规矩。”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响起。顾司玥刷卡,步入车厢。玻璃倒影里,她与窗外飞逝的霓虹重叠,身影被拉长、变形、最终融入一片流动的光。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她悄悄按亮手机屏幕。
备忘录里,最新一条记录只有七个字:
“予微律所,明日启程。”
字迹清晰,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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