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终究没在会议室吃。张彪默默撤走意面盒,换上四碗刚炖好的山药排骨汤——顾司玥今早送来的食盒底层压着张便签:“汤凉了重热,人别凉了。”
众人移步小会议室。韩路一让刘彧调出汤圆v4.2最新训练曲线:Loss值在0.823处已平稳三周,但验证集准确率卡在92.7%,距离AGI临界点的93.5%差0.8个百分点。曲线末端,视界标注出七个微弱震荡峰,每个峰对应一次跨模态对齐失败。
“这0.8%,不在数据里,不在模型里。”韩路一指着屏幕,“在芯片和编译器的间隙里。”
薛兆恒舀汤的手停在半空。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中科院读研时,导师说过的话:“国产芯片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光刻机,而是我们自己不敢承认——有些路,必须有人先踩进泥里,哪怕脚印会被洪水冲平。”
他放下勺子,掏出手机,在冰芯内部通讯群发了条消息:“通知工艺组、封装组、验证组,明早八点,全员到海城。L200项目启动会,改期为现场联合攻关。”
消息发出三秒,群里跳出十七个“收到”,附带三张深夜实验室亮灯的照片。
赵文渊喝完最后一口汤,擦净嘴角:“韩总,明天上午我要带模型团队去冰芯参观流片车间。不是走马观花,是带着v4.2的失败日志,一帧一帧,对照你们的显微镜看硅片缺陷。”
韩路一颔首,又转向江工:“江工,您愿意牵头成立一个‘间隙攻坚组’吗?成员从源智编译器团队、冰芯物理设计组、还有……”他稍作停顿,“我的视界团队里,抽调两名核心研究员,全程脱产。”
江工笑了,眼角皱纹舒展:“韩总,您这‘间隙’二字,比我们喊了十年的‘卡脖子’,更准。”
散会时已近十点。电梯下行,韩路一独自按了B3停车场。车库里灯光昏黄,他走向那辆旧款帕萨特——三年没换,后备箱里还塞着源码创业初期的纸箱,上面印着褪色的汤圆logo。
手机震了一下。顾司玥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律师事务所落地窗前,窗外是海城夜景,玻璃倒影里,她正把一本《西西弗斯神话》塞进公文包侧袋。配文只有两个字:“等你。”
韩路一靠在车门上,没急着开门。他抬头望着车库顶棚的感应灯,灯光随人影移动而明灭,像一段未压缩的神经脉冲信号。
视界黑盒静静躺在副驾座,屏幕暗着,但边缘仍渗出微弱蓝光。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在鼎盛实验室看见视界原型机时,那个戴眼镜的实习生问他:“韩哥,你说……如果AI真能看透所有失败,人活着的意义,是不是就只剩纠错了?”
当时他答:“不。意义在于,明知道有无数种失败可能,还敢按下‘开始训练’键。”
今晚,他再次按下那个键。
不是在服务器集群,而是在这辆旧车的驾驶座上。他解锁手机,点开视界终端,输入指令:
【启动L200终极校准协议】
【授权等级:最高】
【校准目标:在实体清单持续收紧、制程停滞于7nm、生态空白率达63%的约束条件下,验证‘专用即通用’路径可行性】
屏幕跳出血色倒计时:72:00:00。
车库深处,另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启动。车窗降下一半,赵文渊探出头,朝这边举起保温杯:“韩总,明天见。对了——”他笑了笑,“你家微波炉,我顺路修好了。”
韩路一怔住。
“下午开会时,我看见你厨房插座松动,转了两圈。”赵文渊晃了晃保温杯,“里面是顾律师煮的桂圆红枣茶,她说……怕你回家又忘了热饭。”
车灯划破黑暗,远去。韩路一低头,发现副驾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牛皮纸袋,打开——是四盒温热的饭菜,最上面压着张手写便签:
“凉了重热,人别凉了。
PS:微波炉说明书第7页,写着‘解冻模式可修复焦虑’。”
字迹清隽,落款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汤圆。
他拿起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忙音响到第三声,被接起。
“喂?”顾司玥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
“司玥。”韩路一望着车库出口流动的光河,声音很轻,“如果西西弗斯推的不是石头,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星球呢?”
电话那端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翻书页的声音,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他就得一边推,一边给星球装引信保险。”她笑起来,“还要记得,每次路过山顶时,摘朵野花插在岩缝里——证明他推过的,从来不只是石头。”
韩路一闭上眼,视界终端倒计时无声跳动:71:59:58。
他忽然明白,所谓护城河,从来不是围住别人的墙。
而是当你把所有退路都烧掉后,脚下那条必须亲手铺就的、冒着热气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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