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喘嘘嘘地坐上车，阮吉坤这才有时间打量这一家人。据他所知林清秀比林清音大六岁，但看起来比她妹妹还年轻，应该是生活条件好又会保养之故，虽以“清秀”为名，脸上的线条却有些硬，远没林清音秀气，能看到更多林长歌的影子。余纤华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比陈纤容更像林清音的女儿，气质上比方昕多了几分雍容华贵，而没有方昕的清新。阮吉新则属于清瘦型，眉目中没有纨绔子弟常有的轻佻，却也谈不上有多稳重，外貌与他目前的职位不是很相称。
“渴了吧，这大热天的。”林清秀递过一瓶水慈爱地看着阮吉坤，有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味道。等阮吉坤局促地接过水说声“谢谢”，林清秀叹口气说道：“你父母身体都还好吧！我第一次见到你爸他只有十来岁，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我爸走的时候我和大姐他们还小，大哥‘头七’过了才赶回来，记得当时是你爷爷跟村里的叔伯一起帮的忙，选墓地、捡ri子、各种仪式的准备，全是你爷爷在张罗，连寿木都是你爷爷出面从隔山的邱大爷家借来的，那样我父亲才顺顺利利地入土为安。忙了五六天，你爷爷一分钱也没找我们家要，还搭进去不少人情。后来大哥领着我和老四走了一天路去给你爷爷叩头——大姐照顾我妈、小妹太小没去，但你爷爷nǎinǎi刚出远门，只有你爸在家，只好回来了。”
往事竟然如此！但阮吉坤并不认为自己爷爷给林家施了多大恩，类似的事他爷爷在世时经常做，他爸这些年也曾经做过。风水师之所以被乡人尊称为“先生”很受尊重，不是说会看风水拆八字就行了的，红喜事和起屋架梁倒也罢了，遇到白喜事，主家没主事人或者主事人经验不足，还有组织协调各种传统仪式的义务。临城人讲究“人死为大”，对丧事看得很重，事后风水师受几个响头理所应当，不过叩完头就算回了礼，从此两不相欠，乡规民俗就这样认定的。当然，也有极少数人家后来把风水师当亲戚走动的，林家的选择应该是尊重地方传统，所以这事他爸从来没提起过，林长歌前天也没说。
余纤华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啊”了一声说道：“还有这事！难怪妈你那天非要吉新给老何打电话，几十年前的人情还没还，我大舅又欠上新的了，嘿嘿！吉坤，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你姐夫，他要敢说半个不字，姐收拾他！”
阮吉坤很尴尬，这不要他挟恩图报吗？阮吉新苦笑着说道：“我投降我投降！我说——老弟啊，咱们各论各的，我媳妇你继续叫姐，管我叫哥，‘姐夫’、‘姐夫’的听着别扭。昨晚我家老头子查了下家谱，咱们家这一代我排行第三十九，你是第四十九，刚出五服的堂兄弟。以后老何问起你就说是我五服内的兄弟，满门抄斩一起砍头的。”
“没个正经！吉坤你别理你姐夫——哦——你哥，他上中学的时候就很皮，那会儿我没少找家长。”林清秀瞪了阮吉新一眼，然后继续感慨，只是倾诉的对象表面上换成了余纤华：“村里人都说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有出息是你外公的墓地风水好，你大舅也就脾气犟，要不他不会一直在村里呆着。你大舅经常说，咱们山里人要恩怨分明，嘴上用不着说，心里一定得记着。后来你大舅拎着山货到吉坤家去了好几回，他爷爷门都没让进，东西也没收，说乡里乡亲的算不了什么。直到纤容上高中，才从她手直接交到吉坤手送出去几只山鸡，都快四十年了，不容易啊！吉坤他爷爷走的时候你大舅在海安串门，你小姨父去送葬了，但啥忙也没帮，就随了份礼，你大舅回去后知道给你小姨父好一顿骂。其实——呵呵其实那时你大舅觉得吉坤他爸挺不错，要不你小姨也不会特地转到山阳镇上高中，可惜吉坤父母早就订亲了，后来你小姨看上你小姨父，呵呵。”
阮吉坤听得狂汗。首先林清秀应该是阮吉新的中学老师——听陈纤容说现在是一个中学的校长，当年的顽皮师兄娶了小师妹；其次林长歌真够执着的，坚持四十年，终于给他送成了礼。山鸡的事阮吉坤有印象，当时陈纤容说是他们家一个山里的亲戚让捎的，也不说哪个亲戚。阮吉坤嘴馋，第一次正好父母不在家，直接送到方晓家炖了没告诉父母。第二次带回自己家，他爸问清是陈纤容拿来的，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还是让他送到方晓家处理。估计后来他爸找林长歌或者陈纤容她爸说了，陈纤容送完第三次就没再送。阮吉坤最没想到的是林长歌当年竟然有撮合他爸和林清音的想法，突然想起陈纤容也是高中的时候从别的地方转来的，感觉更是怪异。怕什么来什么，余纤华笑着说道：“吉坤你订亲没有，嗯——，现在不流行这套，你有女朋友了吗？”
“我——我有女朋友。”阮吉坤昨晚还想过跟陈纤容发展的可能，现在事情真的来了，反倒临阵退缩说起了谎，也许是潜意识里对包办婚姻反感吧。
“可惜了！”林清秀显得很失望，“是你县医院那个女同学吗？她爸昨天上午到医院看过我大哥，以前在你们山阳镇当过镇长，大哥说人很不错。”
“不是的！”阮吉坤满脑袋汗，要是林清秀今天不去山城他还可以拿冯秋丹当挡箭牌，但现在可不敢冒这险，灵机一动说道：“是你们海安的，但现在没在海安上班。”祈祷那“纯爷们”赶紧上线，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只能让她也“落地”客串一把现实中的女朋友了，哪怕和许多网络恋情一样“见光死”就此分道扬镳。
林清秀还想往下问，余纤华觉得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大家会很尴尬，赶紧插话道：“吉坤脸皮薄，妈你别没完没了的，说点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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