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跟老夫耍花腔。王篆那条疯狗,是不是把新郑的事全给你倒了?”
陈瑾心头一凛,所有的客套全收了起来,正色道:“是。王大人已经把四川巡按御史弹劾案幕后的真相和盘托出。晚生这才明白,真正要置我准岳父于死地,要断太岳公在西南耳目的那只手,不在成都,在新郑。”
“新郑”两个字一出来,捧日堂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张居正眼中的锋芒毕露慢慢化开,化成了一种极复杂的、陈瑾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有对往昔同僚的惋惜,有政见不合的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忌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
“高新郑啊高新郑......”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空,声音有些飘忽,“万历初年,老夫与冯保联手,把他从首辅的位子上拉下来,让他回新郑老家颐养天年。
“老夫原本以为他年事已高,又长年缠绵病榻,这天下的纷争总该消停些了吧。”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瑾。那目光里有坦荡,有自嘲,也有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
“老夫甚至打算,等忙完了这一阵的清丈田亩,趁回江陵祭祖的工夫,路过新郑时专程去探望探望他。同朝为官几十载,老夫想与他见一面,掩面而泣,叹几声岁月无情,也算给这段恩怨画个句号。”
陈瑾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插话。
他看得出,此刻的张居正不需要什么精妙的建言,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听懂这些话的人在跟前坐着。
这位在外人面前从不显露半分软弱的铁腕首辅,今夜在这个少年面前,却把心里那层最隐秘的褶皱摊开了一角。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像刀刃上的寒光一闪:“可老夫还是低估了他。低估了这个老东西睚眦必报的狠劲儿。
“他躺在病榻上,连笔都快握不住了,却叫来人口述,让人一字一句地替他写那本《病榻遗言》。”
他冷哼一声,“他是要把老夫描成一个勾结内廷、阴险刻毒的权奸,骂老夫是又做师婆又做鬼,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不止如此,他还暗中联络昔日的门生故旧,在朝堂上煽风点火,在地方上兴风作浪。四川的周廷辅,不
过是他放在前面狂吠的一条狗罢了。”
张居正走到陈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少年,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庆幸,语气也陡然加重了几分:
“守正,老夫今日要跟你交个底。若非你这条鲶鱼”入了京,在朝堂上拿天地账一刀斩了赵廷瑞,把江南士绅的脓疮捅了个对穿,老夫还真未必能这么快就看清高拱的全盘布局。他蛰伏了这么多年,布下的暗子远比老夫想象
的还要深。
“你在皇极殿上那一闹,等于是往他的棋盘上砸了一块石头,砸得他手忙脚乱,慌不择路,也把他在四川的底牌逼出了大半。”
陈瑾连忙起身,拱手道:“恩师言重了,门生不过是机缘巧合,顺着事势走了一步。真正执掌全局的是恩师您,门生不敢居功。”
张居正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那手势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不用谦虚。高拱这一手敲山震虎玩得炉火纯青,他清楚老夫在京城的根基已经扎得太深,正面撼不动,便想从西南破局。
“四川是天府之国,盐铁之利富甲一方,若是被新郑党彻底攥在手里,不止老夫的新政推不下去,这大明的西南半壁迟早也要变成他们针插不进的私地。”
陈瑾抬起眼,问了一句:“恩师打算如何应对。
就在张居正微微张口,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管家压得极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隔着门板传来的轻声禀报:“老爷,曾省吾曾大人到了。”
张居正眉头倏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像是等的人终于来了。他沉声道:“让他进来。”
陈瑾立刻起身,本能地想要回避。
张居正却抬手虚虚往下压了压,语气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思:“守正,你坐着不用动。曾三省此番来,要谈的跟你,跟四川、跟你那准岳父的案子,都有莫大的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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