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吐出“东海饿狼”四字的时候,捧日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了。
张简修吓得浑身一激灵,冷汗顺着鬓角就往下淌,拼命朝陈瑾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在皇上跟前把一个海外蛮夷小国说成滔天大祸,这是嫌命长了?
张居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两道浓眉猛地紧,厉声喝道:“守正!御前奏对不可信口开河!大明威加海内,区区倭夷何来滔天大祸?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可万历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这位十四五岁的少年天子非但没有动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反而进出了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陈瑾面前,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张先生,且慢!”
他抬起手制止了张居正的训斥,目光死死地钉在陈瑾脸上,像是猎人忽然在草丛里瞥见了猎物,“让他说下去。陈瑾,朕恕你无罪。你给朕仔仔细细说明白,这头东海恶狼到底怎么个恶法,又怎么个滔天大祸法。”
陈瑾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已经一把攥住了这位年轻帝王最渴望建功立业的那根弦。他没有退缩,迎着万历的目光大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手指往东海东边那片狭长的岛屿上重重一点。
“陛下请看。日本国孤悬海外,国土狭小,田地贫瘠。过去一百年,他们国内诸侯割据互相攻伐,史称战国。元辅和朝中诸位大人看这场百年战乱,看的是蛮夷互咬,不知礼数。可草民看这一百年,看的是两个字......养蛊。”
“养蛊?”
万历眉头一挑,这个新鲜词勾得他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
“正是养蛊。”
陈瑾把语气又压沉了几分,“一百年尸山血海的厮杀,把弱的全淘汰了,活下来的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陛下,元辅大人,你们对日本的印象,恐怕还停留在嘉靖年间那些拿着破刀、划着小船来东南沿海抢一把就跑的流浪倭寇身上。可如今的日本,早就不是那回事了。”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百年来,他们的仗越打越大。从几百人的村子械斗,到几千人,几万人,再到如今十多万人的大军团决战。
“更加可怕的是,他们跟西夷商人做了多年买卖,已经大规模列装了一种叫铁炮的火器,其战法之犀利,不在我大明神机营之下。”
捧日堂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十万装备火器的百战老兵?
张居正的眼神终于从最初的不以为然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太清楚一支十数万规模,身经百战的火器大军意味着什么了。
陈瑾没有给张居正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剖:“这份急报上写的手取川之战,表面上是上杉谦信赢了,可实际上那个叫织田信长的诸侯一统日本的势头已经不可阻挡。草民敢断言,少则五年多则十年,日本必将结束乱世归于
一统。”
“统一了岂不是更好?”张简修忍不住插了一嘴,“有了共主,自然就不会再出来当海盗了。”
“张千户,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瑾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得像刚开过刃的刀,“日本一旦统一,那几十万只会杀人的骄兵悍将往哪儿搁?他们国内没有多余的地来分封,也没有多余的粮来养活他们。要是不给这几十万把刀找个往外砍的方向,这些武士就会
在国内造反,把新政权重新撕成碎片。”
万历皇帝聪明绝顶,听到这里脑子里像划过一道闪电,脱口而出:“所以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外打!拿别国的土地和财富去填这几十万张嘴!”
“陛下圣明!”
陈瑾重重一拱手,手指在地图上猛地一划,越过对马海峡,狠狠点在朝鲜半岛上,“为了转嫁国内的刀锋,这头饿急了的东海恶狼必定跨海西征。而它西征的第一块跳板,毫无悬念,就是我大明的藩属朝鲜。
“朝鲜一旦有失,倭军便可跨过鸭绿江直逼辽镇。到那时,大明京师将直接暴露在倭军的兵锋之下。”
“放肆!”
一直沉默的张居正猛地一拍案几站了起来,厉声道,“陈瑾,你这番推演虽说得头头是道,可未免太长他人志气了!大明在辽东有李成梁的数万铁骑,在蓟镇有戚继光的百战之师。就算倭贼真敢染指朝鲜,我天朝大军一到,
必叫他们灰飞烟灭!”
陈瑾忽然撩起衣摆,单膝跪地,神色庄重得没有一丝玩笑的余地:“陛下,元辅大人,大明军威赫赫,能打贏倭贼草民深信不疑。可草民斗胆问一句......打仗打的到底是什么?是兵法?是将勇?都不是。打仗打的是钱粮,是
国库,是底蕴。”
张居正的瞳孔骤然一缩。
“若日本以倾国之兵二十万犯朝,大明势必也要出动十万以上的大军。辽东苦寒,粮草转运艰难。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加上火器弹药、抚恤赏赐,哪怕只打一年,耗费白银至少也在数百万两。若战事拖上三五年,便是千万两
之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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