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府的后苑深处,有一条少有人走的碎石小径,苔痕侵阶,落叶满阶无人扫。
沿着它走到尽头,便是静心堂。与王府前院那种描金绘彩,处处透着藩王威仪的气派截然不同,这里灰墙青瓦,院门上的漆皮都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风雨侵蚀的木纹。
院子里没有奇花异石,只有两株枯瘦的老梅,和一尊积了半池青苔的石缸。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檀香,混着陈年木头和旧经卷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在青砖上擦过的沙沙声。
罗瑶和王思诚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惊起檐下一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佛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和一尊金佛在暗中微微泛着光。
佛像前,一个穿粗布素衣的妇人正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们,手中木鱼笃笃地敲着,节奏不急不缓,像是一潭死水里偶尔冒出的气泡。
王思诚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位妇人......朱宣仪,第九代蜀王朱让栩嫡世子朱承煦的女儿,沈的妻子,沈清漪的母亲。
关于她的那些旧事,他在王府当侍卫时就断断续续听人说过。
当年这位郡主执意要跟一个童生出身的穷书生相恋,生生把父亲气死,嫡系一脉就此断绝,蜀王的大位才落到了庶三子朱承爚手里,才有了如今这位第十一代蜀王朱宣圻。
失去靠山的朱宣仪被逼进了静心堂,剃度不舍,出家不甘,就这么带发修行,长年累月地伴着青灯古佛。
而沈也不得不吞下所有苦果,接受了王府仪宾这个徒有虚名的封号,接手了账房那摊谁都不想碰的烂差事。
外头人都说沈琰贪慕虚荣攀龙附凤,可谁又知道他打理账房,第一是为了能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进出王府,隔三差五能偷偷来看一眼被关在这深院里的妻子;第二是手里攥着钱粮往来,就能上下打点,让朱宣仪在这个吃人不
吐骨头的王府后院日子好过一点;第三,逢年过节还能匀出些余钱,暗中接济城里的穷苦人家。
听到脚步声,木鱼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朱宣仪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这佛堂里的檀香,风一吹就散:“你们,终究还是来了。”
王思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他的语气比在按察使司大牢时收敛了许多,带着一种晚辈见长辈的恭谨:“夫人,在下锦衣卫百户王思诚。沈仪宾已经被在下从按察使司大牢里抢出来了,受了些皮肉苦,但暂无性命之忧。
“按察使司那帮人穷凶极恶,要把一百二十万两的贪墨亏空全栽在沈仪宾头上。清漪姑娘托在下前来,取那件能救她父女性命的东西。”
听到“清漪”两个字,朱宣仪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来看着王思诚和罗瑶。
就着长明灯的光,王思诚才看清这张脸......未施脂粉,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纹路,可那轮廓,那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清丽脱俗的风姿。
沈清漪的容貌,大半是承了她母亲的。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却比哭还让人心头一紧。
“我那相公精明了一辈子,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在这泥潭里苦苦挣扎。到头来众叛亲离,差点儿连命都搭进去了。”
她摇了摇头,走到那尊金佛跟前,手掌轻轻按在佛像底座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才会有的疲惫,“我劝过他多少回。这王府的差事就是个无底洞,那些当官的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可他总不听,总觉得自己
能把火候拿捏住,能护住我,护住清漪。罢了,罢了,既然他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她说着,手指在佛像底座上按照某种特定的次序转动了几下,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佛像背后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墙壁上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她把手伸进去,取出来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又在最外头封了厚厚一层蜜蜡的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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