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通州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上百艘船在运河上排成一字长蛇,船舷压得极低,吃水线几乎与水面齐平。
押船的军士们从舱底往上抬银箱,一箱接一箱,从清晨抬到日头偏西还没抬完。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数着数着就数不下去了,掰着指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这得多少银子啊,怕不是把四川的库银全给搬来了。
万历皇帝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上,看着户部尚书张学颜亲自呈上来的入库账单,手指在账册上逐行往下划,划到最后那个数字时停住了,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一百二十万两木中藏银,外加查抄四十余犯官的家产折银七十万两,合计一百九十万两。他抬起头时眼角竟然有些泛潮,连声说了三个“好”字。太仓库那些空了多少年的架子,总算能往上搁些实在东西了。
蜀王府那头,万历没有大张旗鼓地派钦差去拿人。
他采纳了陈瑾和张居正那道老成谋国的折子,只下了一道密旨,八百里加急送进了成都蜀王府。
密旨里头把蜀王朱宣圻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纵容贪墨、挥霍无度、拿盐铁之利填自家池子,末尾一句罚没三年岁禄、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据说蜀王跪在承运殿里接旨的时候冷汗把蟒袍的后背全浸透了,跪了很久都没
敢起来。
明发的诏书也同时到了成都府,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朱宣仪剥夺郡主封号,沈革去仪宾职衔,全家贬为庶民,只保留现有合法私产。
沈家与蜀王府从此切割干净,生死两清。
当然,有功的人也一个没落下。
罗瑶加太子少保衔,赏飞鱼服,圣旨到成都巡抚衙门的时候他正在批阅公文,接了旨之后只是把飞鱼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案头,又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公文,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王思诚连升两级,从百户直接拔擢到正五品千户,赐斗牛服,那把劈开藏银巨木的绣春刀被圣旨点名褒奖。
锦衣卫里多少人熬了大半辈子都熬不到千户,他二十出头就坐上了。
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王思诚正在沈家位于城东北平民区的新宅后院廊下跟沈琰下棋,接旨送别天使后看了一眼,随手递给旁边沏茶的沈清漪,说收起来吧,明天还得去蜀王府转一圈,把蜀王受罚后的情况如实上报。
可万历和张居正心里都清楚,这桩案子真正的首功不在成都,不在嘉定州的堆木场,而在京城。那个隐在幕后,坚辞不受官职的十六岁少年,才是把这盘棋从头到尾算透的人。
此刻陈瑾正坐在相府别院的书房里,窗外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枯叶簌簌地往下掉,堆在青石板上厚厚一层也没人去扫。
案子结了,沈家平安了,清漪在成都等着他。按理说他该去向皇上和首辅辞行,快马加鞭赶回四川,去赴那个在望江亭畔许下的盟约。可他没有。他甚至连提都没跟人提过回川这两个字。
他坐在窗前,心里七上八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本《大明会典》的书脊,把封皮上的烫金都蹭花了。
作为一个通读了明代史册的人,他记得太清楚了......万历五年秋冬之交,大明朝堂将迎来一场堪比十级地震的风暴。
内阁首辅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按原本的历史轨迹,会在九月二十六那天撒手人寰。按大明律制,官员父母丧,必须解职回乡丁忧三年。可眼下正是考成法和一条鞭法推行到最吃紧的关头,张居正一旦离开朝堂三年,新政人
亡政息,大明的中兴之局就彻底断送了。
历史上那场夺情风波引发了言官的疯狂反扑,张居正靠着皇权强行留任,却也从此与整个文官集团彻底决裂。他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他,可他一死,那些被他压了十多年的人会把他生前的一切连根拔起。
因果的种子,就是在夺情那一年埋下去的。
这一回不一样。
过江陵时他给张文明留了一坛蒜酒。大蒜素是天然的广谱抗菌素,对呼吸道感染的球菌和杆菌都有强效抑制作用,张文明若是感染风寒后及时服用,或许能扛过那道鬼门关。
算算日子,如果历史没有被改写,来自江陵的丧报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陈瑾不敢走。
他必须留在京城,亲眼看着局势的发展,看看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之后,那场夺情风暴还会不会如期而至。
再不济,也要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里,替大明、替张居正,也替自己,寻出一线生机。
正出着神,书房门被人叩了三下,急促而克制。
陈瑾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东厂的番子,褐衫乌靴,腰牌在腰间晃了一下,态度恭敬却不容推拒:“陈公子,皇上口谕,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青色布袍,跟着那番子走进了深秋的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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