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我们的船开到海上,还没近身就让人家一轮齐射打沉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陈瑾,“没有好船,南北水师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如之奈何?”
俞大猷脸上的光也黯淡了几分。
他是水师出身,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船意味着什么。
他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个老水手历经了无数次失望之后才会有的疲惫:“戚师说的是。老夫当年在东南抗倭,最痛的不是将士不勇,是船不行。追不上,打不动,眼睁睁看着倭寇的船溜走。没有顶好的战舰,水师提
督也好,总兵也罢,都是虚的。”
张居正的眉头也微微拧了起来。他不懂造船,可他明事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明的造船术在宝船时代之后断档了整整一百多年,现在要把这块短板补上,不是拿银子砸就能砸出来的。
陈瑾看着三张忧心忡忡的脸,嘴角却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
不是苦笑,是一种所有底牌都已经攥在手里之后,从从容容亮出来的笑。
“图纸?谁说我大明没有造船图纸的?”
言及此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戚继光、俞大猷、刘显和张居正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口,目光聚在眼前这少年身上。
陈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聆听......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识海听。那幅《锦城春深图》在他脑海里缓缓铺展开来,无数道光从画卷深处涌出,庞大而精密的造船数据、剖面图、帆缆布置、火炮射界图,像潮水一样灌进他的意识里。西方盖伦船的多层火炮甲板和
软硬帆混合索具,中国传统福船的尖底龙骨和水密隔舱,在他脑子里被拆散、对比、重新拼合,最后凝成一张前所未有的战船图纸。
他突然睁开眼,朝门外朗声喊道:“游管家!拿最大的宣纸来,备重墨!”
游七在外面雪地里早就冻得直跺脚了,听见这一声喊,不敢有半点耽搁,抱着丈二澄心堂纸和极品徽墨小跑着送进来。
张居正亲自站起来替陈瑾把宣纸铺在案上,四角拿镇纸压平。
陈瑾抓起一支粗狼毫,饱蘸浓墨,笔锋触到纸面的一瞬间便如龙蛇游走,唰唰的落笔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戚继光、俞大猷、刘显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看,可看了没几笔,三个人的脸色就全变了。
俞大猷第一个扑到案前,一双老眼死死盯住纸上正在成形的龙骨曲线,呼吸粗重得像是刚从一场海战里撒下来。
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不敢落下,声音却在发抖:“尖底龙骨!吃水深,重心稳,抗得住大洋上的狂风巨浪。还有这舱室......水密隔舱做绝了,就算船底触礁,也绝不会立刻沉没。”
戚继光盯住的是船舷两侧那密密麻麻的方形孔洞。他越看越觉得不对......那不是装饰,不是结构件,那是炮位。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看陈瑾的时候声音都变了:“陈......陈公子,这些孔洞,全是火炮位?”
陈瑾的笔没有停。
他一边在宣纸上勾出第三层火炮甲板的剖面,一边用最简洁的话把正在纸上成形的这头巨兽拆解给三位将军听:
“多层火炮甲板,上下三层,单侧三十六门红衣大炮,全船七十二门重炮。船头船尾辅以佛郎机子母炮,专打近身的小型战船。火力足以在一轮齐射内撕碎任何敌舰。”
他笔锋一转,从船体中部往上勾出三根高耸入云的主桅杆,和一套极其复杂的帆索系统。“风帆采用软硬帆混合索具......不光顺风能跑,侧风和逆风也能用'之'字形航线借力。航速是普通福船的两倍以上。”
最后一笔落在船尾的尾楼上,陈瑾把狼毫往砚台上一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丈二澄心堂纸上,一艘长二十丈、宽五丈,吃水两丈的巨舰已经从墨迹里站了起来,舷墙高耸如城墙,三层火炮甲板密密麻麻排满了炮位,三根主桅刺向天穹,整艘船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光是图纸上的轮廓就压得人
透不过气。
暖阁里一时间安静无比,落针可闻。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