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相府别院听竹轩的院子里。
天还没大亮,湘妃竹的叶子上,凝了薄薄一层白冰,风一吹沙沙地响,寒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直钻进人骨头缝里。
陈瑾正蹲在地上捆扎行囊,几本翻旧了的卷宗压在衣裳上头,还有内相冯保送的那方宋代苏东坡用过的端砚,用软布裹了好几层才小心翼翼地塞进去。
他本打算今天就启程回川,院门却在这时候被人撞开。
对的,非是推开,而是撞......“砰”的一声,两扇木门弹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檐下一只灰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一阵又急又沉的脚步踩碎了院子里的寒霜,陈瑾抬起头,就看见戚继光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冲了进来。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眼神一点儿都不疲惫,反倒像饿狼见了血似的,亮得有些人。
跟在他身后的,是披着大氅的张居正,眼眶底下也浮着一层淡青,显然也是一宿没睡。
“戚帅,恩师,您二位这是......”
陈瑾放下手里的行囊,站起来迎上去,话还没说完,戚继光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骨节被捏得隐隐作痛。
“守正,你先别收拾!”
戚继光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一宿没喝水又说了太多话,“昨夜你绘制的红夷大炮图纸以及与之配套的铁模铸炮法,戚某回到馆驿后在灯下推敲了整整一夜,越琢磨越睡不着。
“这炮若真像你说的那般犀利,大明何愁海疆不平、北虏不灭?可戚某有几个关节怎么也想不通......铁模怎么控温?炮管内壁怎么做到外内刚?还有那颗粒火药的配比,究竟是多少?
“你今日若不把这些关节给戚某讲明白了,戚某便不放你回四川!”
张居正站在戚继光身后,裹了裹肩上的大氅,脸上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守正,戚帅今儿凌晨丑时刚过就跑来砸老夫的门,硬把老夫从被窝里拽起来,拉着一起探讨火器。你手头要是还有更细的章程,就一并拿出来,
也让老夫开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虽有无奈,可眼底那层光却是认真而迫切的。昨夜那场暖阁里的密议,显然把这位首辅心里那团火也点着了。
陈瑾看着眼前这两位大明帝国最顶尖的人物......一个文臣之首,一个武将之巅,两个加起来年过百岁的人,大清早堵在他一个白衣秀才的房门口,一个攥着他手腕不放,一个站在后头帮腔,那架势就跟讨债似的。
他心里涌上来一股热流。
不是被堵门的无奈,是偎贴,是窝心。
大明之所以还没烂透,正是因为还有这样的人......为了几门炮、几斤火药,能熬一整夜不睡,能拉下脸皮来砸上司的门,能大清早跑来堵一个后生的路。
这样的人没死绝,这朝廷就还有救。
“恩师,戚帅,快请进屋。”
陈瑾把两人让进屋里,吩咐侍候在外头的陈福赶紧送热茶来,自己走到书案前蹲下身,从最底层那个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纸袋是他昨夜回房后连夜赶出来的......蜡烛烧了大半根,手腕写得发酸,把脑子里所有能想起来的铸炮和火药细节全倒在了纸上。他双手捧着纸袋,郑重地递给戚继光:“戚帅,您要的东西,草民昨夜已整理成册了。”
戚继光接过纸袋的时候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他顾不上坐下,站在书案旁就急不可耐地抽出里面的宣纸。
只扫了一眼,呼吸便陡然粗重起来。
第一张图纸上,一尊结构极其严谨、比例精密的火炮剖面图赫然在目......长径比的数字标得清清楚楚,炮耳的位置,火门的角度,药室的厚度,每一处都拉出细线,旁边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注着尺寸,精确到毫厘。
陈瑾走到他身边,指着图纸上那条从炮口一直延伸到炮尾的长管,沉声解说:“这便是红夷大炮的图谱。
“此炮最大的特点是管壁极厚,尤其是尾部药室那一截,呈覆钟之状,能扛住极大的膛压。炮管长度是口径的二十倍往上,火药燃气在管子里推动弹丸的时间更长,射程便能拉到三里到五里之间。
“炮身重心处设了炮耳,架在炮车上,只需调整尾部垫木的高低,射击仰角便可随心而变......指哪儿打哪儿。”
戚继光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太清楚这种火炮一旦上了战场意味着什么了。
大明现在用的那些碗口铳,管子粗短,火药没烧完弹丸就飞了出去,射程近得可怜;佛郎机虽然装填快,可枪管薄,装不了重药,打得近不说,连厚甲都打不穿。跟眼前这尊红夷大炮一比,那些东西简直就是烧火棍。
“铁模铸炮的法子......”
陈瑾翻开第二张图纸,手指点在几道标注了水冷管道的剖面图上,“关键在一个‘水’字。泥模散热极慢,浇进去的铁水内外冷却不均,砂眼和裂纹就是这么来的。
“铁模分两半,中间预留水冷管道。铁水灌进去之后,立刻从管道里通入冷水......炮管内壁碰着冷水,瞬间冷却,晶粒细密,硬得像淬过火的刀锋,耐磨,耐炸;外壁自然缓冷,保留了生铁的韧性。
“这样铸出来的炮,不仅绝少炸膛,而且一天就能脫模,产量是泥模的十倍。”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张居正连连拍案,震得桌下的茶盏盖都跳了起来。
大明翻到最前几页,纸下的墨迹比其我几张都要新,显然是我写到深夜笔力最疲的时候,字迹却反而更见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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