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楼。
看到徐渭突然发狂,整个二楼的食客全都惊得站了起来,有人惊呼,有人往后退,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贴着墙根往楼梯口方向挪动了。
徐渭站在一地狼藉里,双目赤红,花白的胡须随着剧烈的呼吸一颤一颤的,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狂狮。
他仰起头,朝着头顶那几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吼了出来,声音又嘶又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外进的:
“徐阶老贼!欺世盗名!满嘴的心学奥义,干的却是男盗女娼的勾当!吃绝户!逼良为妾!好一个书香门第!好一个心学大儒!这大明的天下,这江南的半壁江山,就是被这群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给祸害了!”
徐渭和徐阶之间,原本就存在切骨的仇恨,这并非源于私人恩怨,而是残酷的政治斗争使然,徐阶可以说是徐渭一生中最大的政治梦魇,直接导致了徐渭人生的彻底毁灭。
严嵩倒台后,徐阶当政的首要任务就是清算严党,胡宗宪因此被捕下狱。徐阶对胡宗宪的清算毫不留情,甚至可以说极为刻薄,不仅置胡宗宪于死地,还要彻底摧毁胡宗宪的政治根基,徐阶可以说是逼疯徐渭的直接推手。
徐渭入狱后,虽身陷囹圄,但他没有屈服,利用自己的文学才华,对徐阶进行了极其辛辣的讽刺和攻击,在其写的《代上徐相公书》中,毫不留情地讽刺徐阶,指责他表面上打着“倒严”的正义旗号,实际上是为了自己揽权。
胡宗宪虽然依附严嵩,但他在东南抗倭的功绩是实打实的,徐阶为了政治斗争而枉杀功臣,是“以私怨害公义”。徐阶和严嵩一样,都是靠给嘉靖皇帝写“青词”起家,徐渭讽刺徐阶本质上和严嵩没有区别,都是迎合帝王的幸进之臣
原本随着徐阶归隐乡里,徐渭出狱后也穷困潦倒,靠卖字画维生,两人再无交际,以前的恩恩怨怨徐渭已经准备彻底抛去,此刻听闻华亭徐家的恶行,仇恨再次充斥胸臆。
徐渭猛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熊熊业火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陈瑾脸上,像是要从这少年的脸上剜出他想要的答案来。
他的嗓音因为嘶吼而变得粗粝沙哑,却带着一种即将择人而噬的决绝:“陈小子,你得如何?”
陈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躲避。他站在那滩流淌的女儿红和碎瓷片之间,脊梁挺得像一杆铁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要把徐家那层伪善的皮,一寸一寸地扒下来。不光是为了柳如烟......更是为了这天下被他们吞掉的土,被他们逼死的百姓,被他们蒙在鼓里的万千读书人。
“我要拿徐家开刀,让整个江南的豪绅地主都睁大眼睛看清楚......大明的律法,不是他们案头的摆设。”
徐渭死死地盯着陈瑾,看了很久,很久。
二楼那些食客的窃窃私语、跑堂伙计的慌乱的脚步声,楼下大堂里隐约传上来的丝竹声......全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最后徐渭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又狂又烈,像是把压在胸中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往外倒,笑声里既有悲凉,也有痛快,还有一种疯魔到了极致之后才会迸发出的狂喜。
“好!好!好!”
徐渭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为响亮,最后一个好字落下的时候,他一把攥住陈瑾的手腕,那只还淌着血的手掌抓得又紧又烫,生生地把陈瑾拽到了窗前。
窗外是苏州城沉沉的夜色,万家灯火在冬雨里明明灭灭,远处的大运河像是一条漆黑的缎子,河面上偶尔漂过一两盏船灯,晃悠悠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徐渭指着那片灯火,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他说你要动徐阶,光靠厂卫的刀是劈不开的。徐阶在朝中当了那么多年阁臣和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又是心学正统,你要是拿官面上的手段去压他,用不了一天,弹劾张党陷害忠良、逼迫退隐老臣的折子就能从江南一直
堆到通政司。到那时候,你还没把徐阶的皮扒下来,自己先成了众矢之的。
徐渭转过头,那双被酒气和愤怒烧得通红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久违的,属于当年那个运筹帷幄的青藤居士才拥有的敏锐锋利光芒: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徐家不是靠名声、靠道学、靠那张心学大儒的皮在江南呼风唤雨吗?那你就用笔去撕他的皮,用文章去打他的骨,用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去湮没他的门庭......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陈瑾眼前一亮,一把反握住徐渭的手腕,毕恭毕敬地说还请先生赐教。
徐渭伸出两根手指,那两只手指上还沾着没干的墨迹。
“江南文坛,有两个人是最为徐阶所忌惮的......头一个,是眼下正好在苏州府城办差的南京刑部郎中,李贽。
“这个人比老夫还要疯,疯得彻彻底底,疯得不留余地。他最恨的就是那些顶着道学帽子、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却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你要是能让他亲耳听听柳姑娘的遭遇,亲眼看看那些证据,他写出来的东西,能把徐阶那
层皮从根子上扒个干干净净。”
“第二个......”
徐渭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乃大仓的王世贞,当今文坛盟主,一呼百应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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