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虎丘山,冷得跟苏州城里的冷不一样。
城里的冷是缩在巷子里,躲在瓦檐下的,是阴恻恻的,贴着墙根往里钻的那种;虎丘山上的冷却是敞开的,是从太湖那边灌过来充满潮气的冷风,顺着山道往上刮,把满山的枯枝吹得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拿一把钝刀子
反复地磨。
前几日那场绵延不绝的冬雨总算停了,可空气里的湿冷一点儿没散,反而更浓了,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钻进衣领里就往骨头缝里渗。
千人石上搭起了一座连绵几十丈的遮篷,四周摆了好几百个黄铜炭盆,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远远望去像是给这片灰蒙蒙的冬日里镶了一圈橘红色的边。檀香和龙井茶的香气在遮篷下浮着,跟炭火的烟气搅在一起,把这场
文会的排场烘托得又雅又沉。
辰时刚过,山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江南各府的名士、大儒、书院山长,还有各地赶来的生员举子,足足三千来号人,把原本宽阔平坦的千人石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世贞这三个字在江南读书人心里的分量,就凭今日这阵仗便能掂出来。
可人多了,嘴就杂,遮篷底下到处是压低了嗓子的交头接耳,气氛诡谲得很,不像来赴文会,倒像是赶一场谁也不知道结局的大戏。
“听说了吗?扬州那边出大事了。两淮之地顶大的盐商汪宗海,前几天夜里被锦衣卫抄了家,一根骨头都没给他剩下。”
一个常州府来的举子拿袖子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眼珠子左右瞟了一圈才敢继续往下说。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怎么没听从扬州汪家和苏州本家地窖里抄出来的现银拢共两百多万两,堆在院子里跟小山一样。带队的锦衣卫头目,听说是当朝首辅张太岳的亲儿子,张简修。”
这话一出来,围着的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张党这是要把江南士绅往死里整啊......清丈田亩的风声越刮越紧,还没落地呢盐商先遭了殃。今日王盟主突然广发英雄帖,把这么多人召到虎丘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有人往贵宾席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看那边,连应天巡抚陈大人都亲自参会了......苏州知府于大人在旁边站着伺候,连坐都不敢坐。今日这文会,怕是宴无好宴啊!”
顺着这人的目光看过去,贵宾席最前排,应天巡抚陈文沛正端坐在一张铺着紫貂皮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捧着盏热茶,茶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目光却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阴冷而警觉,不时扫过遮篷下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群。
苏州知府于德生弓着腰站在他身侧,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像是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让他钻进去。
他当然知道张简修是什么来路,也知道跟首辅对着干的下场,可他又不能走......陈文沛绝对不会让他走。
陈文沛跟于德生不一样,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提督军务,手握应天巡抚的印把子,在这江南地面上除了南京那几个坐冷板凳的勋臣,就数他最大。
昨天夜里松江华亭徐府的密信送到他手上,是前首辅徐阶亲笔所书。
信里写得很明白,张居正的党羽极有可能借今日的虎丘文会生事,妄议朝政,甚至把矛头直指徐家。
陈文沛是徐阶一手提拔起来的,原本他只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庶吉士,正是徐阶慧眼识珠,连续破格拔擢,先是把他从翰林典籍左迁检讨,编修,然后跳到詹事府担任中允、庶子,赚足资历直接到通政司担任右通政,去年年
初以右都御史之身巡抚应天,可以说一路无惊无险坐到了今天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上。
这个恩他不能不报,更为重要的是,徐家若是倒了,他这条船也得跟着翻。
所以今天陈文沛不光亲自来了,还让提标营的一千精甲在山下和四周密林里埋伏着,弓弩手都上了弦。只要台上有人敢乱说话,他便以聚众谋逆、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拿人。在这江南地界,他陈文沛手里攥着兵权,他才是
天。
巳时整,三声云板响彻虎丘山。
那声音又清又远,穿透了遮篷下三千人的嘈杂,像是往一锅沸水里投了三块冰,原本闹哄哄的千人石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王世贞身披一袭仙鹤大氅,头戴高冠,在几位江南大儒的簇拥下缓步走上高台。他五十出头的年纪,气度雍容沉稳,目光往台下一扫,那种不怒自威的分量便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往那儿一站,就仿佛一块定海神针插在了这
片暗流汹涌的水面上。
“诸位江南同道,老夫王世贞,有礼了。”他微微拱手,声音传遍了全场每一个角落,连遮篷外挤不进来的士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之所以会有这个效果,是因为陈瑾提前制作了一个铜质长筒喇叭,如此一来王世贞的讲话声,便通过这个简单的扩音器清楚地落到了现场所有人耳朵里。原理也很简单,声波在狭窄的管口被收集,顺着逐渐扩大的管身向外传
播时,能量不会向四面八方发散,而是被集中推向前方,从而让听者产生近在耳前的感受。
台下三千人齐刷刷地长揖还礼,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千人石上滚过去,又弹回来,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拨。
王世贞抬起双手虚按了一下,那张原本还算温和的脸忽然就沉了下来,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从方才的从容变成了带着痛切和愤怒的低吼:
“今日召诸位前来,不为吟诗作对,不为赏梅品茗。只因老夫近日听闻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惨剧,亲眼看见了江南士林风气败坏到了何等令人发指的地步!
“若不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老夫这文坛盟主,不当也罢;我等读的圣贤书,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遮篷底下炸开了锅。
谁也想是到文会一开场敬元就把话头挑到了那种决绝的地步。
张简修心头猛地一跳,暗道是坏,把茶盏往桌下重重一顿,霍然站起身来,小喝了一声:“王盟主慎言!”
那声小喝来得突兀,带着毫是掩饰的董敬和怒气,把遮篷上所没人的目光全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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