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手里的炭笔攥得紧紧的,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既然是如此利国利民之事,栖霞山......我......我就不去了......陈公子,如烟愿为《明报》执笔。”
徐渭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拎着酒葫芦有一口一口地灌。听到这儿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顿,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胡须都在抖。
他说好啊!有画了,那文章谁来写呢?陈小子,你可别告诉老夫你打算自己动笔,你那支笔写策论写奏疏是把好手,写嘛......老夫不信你能写出什么新花样来。
陈瑾听了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文稿递了过去。他说徐老,暂时不需要您写那些酸腐的政论。我要您写的,是一部白话文武侠,名字就叫《新刻大宋英雄传》,在报上逐期连载。
徐渭接过文稿,只扫了几行,那双被酒气和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就猛地瞪大了。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在纸上移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看到最后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酒葫芦歪倒在地上洒了一小滩酒都没察觉。
这部大纲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大明朝......
背景在南宋,主线是抗金和蒙古崛起,写的是家国大义、江湖恩怨、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东邪西毒,华山论剑,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郭靖黄蓉,每一个设定都是他这辈子从没在任何戏本里见过的东西,可偏偏每一个设定都像是从他骨髓里往外掏的………………那种狂放不羁的江湖气,那种宁折不弯的家国骨,跟他这
辈子最想写却一直没写出来的东西,严丝合缝地全对上了。
“妙!妙不可言哪!”
徐渭一把抓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仰天大笑起来。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老夫这辈子写过无数戏本,哪一部不是被那些道学先生戳着脊梁骨骂有伤风化?唯独这一部,唯独这八个字,最合老夫的脾气!”
说到这儿,徐渭猛地把酒葫芦往地上一顿,声音又粗又亮:“这主笔,老夫当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钞库街这处三进宅院就再没安静过。
张嗣修动用了南京国子监和翰林院的关系,在秦淮河畔盘下了一家快要关张的旧印书坊,改了个名字叫明报馆。
这位张家二公子办事跟他父亲如出一辙......利索、周全,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没几天工夫,南京城里最好的雕版工匠、活字师傅、最上等的徽州宣纸供应商,全被他一一敲定。
张嗣修还从南京国子监里招了一批家境贫寒的监生来做抄写和校对,工钱开得公道不说,还管一顿午饭,那些囊中羞涩的年轻监生们挤破了头想进来。
渠道方面更就不用担心了......南京城三十六家大书坊和茶楼,他都打了招呼,报纸一印出来就能铺满全城。
“瑾兄弟,印刷和纸张全妥了。”
张嗣修把一叠厚厚的账本拍在桌上,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陈瑾把他熬了几个通宵写就的文稿递了过去,说这是首期的头版头条,又叫社论,让师傅们赶紧排版。
张嗣修接过来展开一看,标题赫然是《松江田案始末录》。
他顺着往下读了几行,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收了。
文章以极其辛辣、冷峻的笔调,详细剖析了徐阶家族如何在松江、苏州一带利用特权兼并土地、隐瞒税收,以及逼迫柳如烟等平民百姓的种种恶行。通篇文章没有一句谩骂,全是冰冷的数据和铁打的事实,却比任何辱骂都更
让人胆寒。
“这………………这一招也太狠了。”
张嗣修把文稿看完,手指微微发着抖,不知是惊的还是兴奋的,“这篇文章一出,咱们这个徐师公怕是要再吐三升血。”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陈瑾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桩早已算好的账,“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既然彼此已经撕破脸了,就必须把旧党在江南的根基彻底挖断......不是拿刀挖,是拿真相挖,让事实来说话,这比什么都管用。”
......
报馆后院的厢房里,柳如烟正伏在画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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