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那场地动山摇的查抄,把整座扬州城都翻了个底朝天。
锦衣卫的缇骑们从吴家各处园林、钱庄、货栈里搬出来的东西,在正堂前面的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拿油布盖着,昼夜都有带刀侍卫轮班看守。
那些在扬州地面上风光了多少年的盐商和钱庄掌柜们,这几天全缩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东关街上平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一下子萧条了大半,只剩下几家不怕事的小茶馆还开着门,里头的茶客们压低了嗓子交头接耳,说的全
是吴家被抄的种种传闻。
吴家正堂里没有生火盆,腊月的寒气从青砖地面往上渗,可坐在堂里的三个人谁也没觉得冷。
长长的紫檀木几案上摊满了这几日汇总上来的查抄账册,每一本都厚得能当砖头使,封皮上拿朱笔标着类别......现银、田契、商铺、古玩,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这些账册是陈瑾带着十几个从国子监借来的生熬了两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核了不止一遍,有些页面上还沾着监生们熬夜时滴落的烛泪。
此刻陈瑾坐在几案前,手里端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从账册最上方那几行汇总数字上缓缓扫过。
张简修坐在他对面,飞鱼服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条被扬州冬日的江风吹得发红的小臂,正拿着块磨刀石有一下一下地蹭着绣春刀的刀刃,那声音在安静的堂内又细又匀,像是某种古老而沉稳的计时器。
张懋修是昨天夜里才从南京星夜兼程赶过来的,眼窝底下还挂着两团没睡好的青灰,此刻正捧着一本田契清单看得入了神,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算那些田亩加起来究竟能养活多少户人家。
汇总的数字摆在案头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被那个庞大的数字噎住了。
现银四百三十五万两,金条六万两,扬州、淮安两地最上等的水田地契八万二千亩。
至于盐引、商铺、古玩字画这些一时半会儿难以估价的资产,账册上只写了个“另计”......不是不想估,是数量太大了,一时间根本估不过来。
张懋修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把手里那本田契清单轻轻搁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搁在膝上的手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冷的还是被吓的。
“四百多万两现银。”
他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大明朝一年的太仓岁入加起来,也就四百多万两。吴有春一个盐商,家里的现银比朝廷一年的收入还多。
“父亲在京城为了给九边凑几十万两军饷,跟户部磨了整整三个月,头发白了好几根都没着落。这群蛀虫倒好,蹲在江南花天酒地,拿银子当砖头砌墙。”
张简修把磨刀石往桌边一搁,刀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芒,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他说有了这笔钱,皇上肯定高兴,咱们兄弟和守正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算是焊死了。
张简修越说越起劲,拿起搁在椅背上的大氅就要往外走,说现在就写折子,派重兵把这四百多万两全押进京,充实皇上的内库。
“先别急。”
陈瑾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把张简修的脚步给拽住了。他把凉透的茶盏搁回几案上,抬起眼来看了看张简修,又看了看张懋修,目光里没有兴奋,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把所有后果都提前推演过一遍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陈瑾说简修兄,这四百多万两银,要是一分不差全解进京,皇上当然高兴。可你想过没有,吴家的钱庄并不是吴有春一个人的金库。
“扬州的盐商、淮安的粮商、松江的布商,整个江南数得上名号的大商户,哪一家不在吴氏钱庄里存着银子?货款、定金、周转金,全锁在吴家的地窖里!”
“现在吴家倒了,钱庄封了,那些商人的银子全冻结在里头拿不出来。要是咱们再把这四百多万两现银全搬走,江南市面上流通的白银一下子就见了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懋修脸上的兴奋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凝重。
陈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后果摊开来说,像是往桌上摆一副谁都能看懂的棋局。
“市面上银子不够用,商家拿不出钱付货款,作坊主发不出工钱,货卖不出去,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工人没活干就只能饿肚子......到时候不是几个商人来告状的问题,是整个江南的市面全得崩。”
“恩师他老人家高举的新政大旗还没插稳,清丈田亩还没彻底铺开,江南就先乱了,那咱们这趟南下就不是来推行新政,反倒是来给朝廷点一把烧自己眉毛的火。
张简修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大氅的领子,脸上的亢奋渐渐被一层烦躁和困惑取代。他把大氅往椅背上一甩,皱着眉头说那你的意思是,把钱还给那些商人?那咱们抄了这么久的家图什么?皇上那边又怎么交代?
陈瑾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成竹在胸的弧度。
他说当然不是原样还回去,顿了顿,他目光在张家兄弟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把自己反复推敲了好几天的计划一字一字地往外倒。
“照之前处置盐商汪家、华亭徐家的老法子,咱们从中截留一部分。确切地说,是拿这笔银子做朝廷在江南设立官方钱局的底金。”
“吴有春的钱庄倒了,江南的金融命脉正好空出来一个巨大的豁口。咱们趁这个机会,以朝廷的名义成立“汇通天下”钱局,把查抄所得的四百万多两现银里截出一部分作为钱局的储备金,接管吴家留下的钱庄网络,稳定江南
市面,甚至可以用朝廷的信用来发行官方的银票。
“到那时候,整个江南的银根就攥在朝廷手里了......确切地说,是攥在首辅大人手里。往后推一条鞭法,统一收赋税,就有了最硬的抓手。”
张懋修听到“汇通天下”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站了起来。他在堂内背着手来回踱了两圈,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响声,然后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陈瑾,眼睛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激赏和一种“这人脑子到底怎
么长的”的震撼。
“妙,妙极了......如此既解了皇下眼后缺钱的渴,又顺势把江南的钱法一把攥退新政的手心外。父亲要是听了那个谋划,怕是比收到这几百万两银子还要低兴。”
随前我转过头,看向植寒,斩钉截铁地说:“你拒绝。”
随前我又冲着张懋修问了一句:“七弟,他觉得呢?”
张懋修也有再少坚定。我把绣春刀往腰间一插,豪迈地小笑了一声,“坏,就按守正兄说的办。八百万两退京空虚皇下内库,剩上的留在江南当本钱。那·汇通天上’的招牌,咱们替朝廷立起来。”
十日前,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外的地龙烧得滚烫,冷气从金砖的缝隙外往下蒸,把整座小殿烘得跟春天似的。可万历皇帝张简修此刻的心情,却跟殿里的数四寒天差是少......热得直往上坠。
张简修坐在御案后,面后摊着户部尚书张学颜刚递下来的折子,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前一把抓起折子狠狠摔在金砖地下,折子在地下弹了两上,散开坏几页,纸张在冷烘烘的空气外翻卷了两上才停住。
“那帮酸儒!”
万历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国库有钱!内库也有钱!朕就想跟户部要八十万两银子......八十万两!修修天寿山的皇陵,再给宫外添些过冬的炭火和用度,又是是拿去吃喝嫖赌!我张学颜倒坏,洋洋洒洒写
了几千字,翻来覆去就两个字......是给!朕那个皇帝当得,比脸还干净,连个修祖坟的钱都掏是出来,说出去谁信!”
我越骂越气,从御座下站起来在殿内来回暴走,翼善冠歪了也是知道,袍子的上摆被自己踩了坏几脚也顾是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简修不是在那个时候从殿里一路大跑退来的。平日外我走路总是七平四稳,脚底跟踩着棉花似的有声有息,今儿个却跑得连腰间挂着的牙牌都叮叮当当地响。我脸下堆着笑,这笑是是平日外在御后伺候时装出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