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感觉自己眼前有些恍惚。
仔细看了看,好像站在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是一套普通的房子。
屋里有很多人。
有吴队,有彪哥,还有乔姐。
他们都穿着警服。
但是唯独没有看到陈严。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低着头。
周奕问他们怎么了?
可是没人回答他。
一股莫名其妙的惶恐,瞬间涌上心头。
周奕看见前面有很多人,似乎围着一个坐着的人在说话。
周奕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被人群围着的,是个穿着黑衣服、生无可恋的中年妇女。
她坐在那里,哭得不能自已。
周围人的声音很嘈杂,可奇怪的是,周奕居然一个字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吴永成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可他唯独听到了那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她一遍一遍地反复在问着同一句话:“我儿子勇不勇敢?”
周奕心中的惶恐和不安越发强烈。
他挤过人群,站在了中年妇女的面前。
然后就看见了让他浑身颤抖的一幕。
那名手臂上别着一块黑纱的妇女怀里,抱着一张遗像。
遗像上,是穿着警服、戴着警帽的陈严,笑容灿烂地看着他。
周奕猛地一激灵,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他感觉肩头有点沉,微微侧目一看,陈严的脑袋正靠在自己肩上,张着嘴呼呼大睡。
周奕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从恍惚里回过神来。
然后脑袋无力地靠在了另一边的墙壁上,眼睛却盯着车窗外。
壮丽河山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从车窗外飞驰而过。
今天是一月二十七号,除夕夜。
一大早,潘宏杰和夏宇就开着车,把他俩送上了回宏城的火车。
一路上,大街小巷欢声笑语、喜气洋洋,安远的男女老少都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氛围里。
只有车上的四个男人,沉默不语。
本来,周奕对于一九九八年的春节是十分期待的。
因为这是自己重生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二十四岁的自己,父母健在,爷爷身体健康,还有小霜陪在身边,还有三大队的兄弟姐妹们。
这应该是个相当热闹的新年。
毕竟对于一个经历过人到中年,经历过亲人离世的男人而言。
这世间还有什么事,能比“再少年”更让人值得高兴的呢?
而且周奕已经很多年没感受过什么叫做“年味”了。
他一直想着能在过年之前侦破一二零案,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着能早点回家过年,和家人、爱人团聚。
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昨天,他们送走了谢青山。
亲眼看着他的遗体,被推入了殡仪馆的焚化炉里,化为灰烬。
谢青山最后的追悼仪式由安远市局局长郭援朝主持,来了很多人,据说连市领导都来了不少,可见这件事的影响力之大。
但唯独,周奕他们没见到一个人。
就是谢青山的妻子。
听夏宇说,谢青山的妻子在医院保胎,据说听到丈夫牺牲的消息后,她没哭,没情绪崩溃,也没歇斯底里。
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不能让他的孩子有事,我不能让他们谢家绝后,我不能对不起他。”
后面就被安排去医院保胎了,由娘家人陪同照顾。
当周奕听到这几句话时,如同心脏上重重挨了一记重锤。
他知道,这不是嫂子不悲伤,恰恰相反,正因为是悲伤到了极致,才会是这种平静的反应。
所谓大悲无泪,就是这样。
上一世,父亲周建国去世的时候,他体会过一把这种悲伤到极致的感觉。
为父亲操持葬礼、处理后事、开死亡证明、迎亲送友,全程他都没怎么哭,只是感觉整个人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都很沉。
直到办完后事,埋葬了父亲之后,回到家,只剩下了他自己和母亲两个人。
已经变成老太太的张秋霞不顾他的反对,坚持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因为他已经好几天一口饭都没吃过了。
吃着那碗忘了放盐,寡淡到没味道的面时。
巨大的悲伤突然像山洪海啸一样涌来。
周奕一边吃,一边哭,只觉得这碗面怎么越吃越咸。
所以他能感同身受嫂子的悲痛。
她不是不想哭,而是为了保护肚子里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而克制隐忍。
她是个伟大的女性!
葬礼结束之后,周奕和陈严在潘宏杰和夏宇的陪同下,前往了医院。
只是并没能见到谢青山的妻子。
被她弟弟给拦在了外面。
她弟明确表示,他姐说了,在孩子出生之前,她谁也不见,希望他们能够体谅她的心情。
周奕和陈严没有强求,只是留下了两人的姓名和电话,并告知了他们和谢青山的关系,说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他们。
谢青山的妻弟得知后,呆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希望我姐夫的牺牲是值得的。”
这句话,明显带着情绪。
但没有任何人去反驳他什么。
作为烈士家属,亲人牺牲了,有情绪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是为了救人牺牲的,怀疑一句这么做是否值得,于情于理都很合适。
何况命都是人家救的。
由于这次参与一二零案走得太急,所以周奕和陈严身上都没带银行卡。
他们也不想掏出身上那点零钱给人家,显得那么寒酸。
所以两人商量了下,决定等年后,谢青山的孩子出生后,再一起给一笔钱,作为给孩子的见面礼。
由于当天太晚,加上临时没合适的车了,所以他们在安远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被潘宏杰和夏宇送上了火车。
除夕这天,相比于腊月二十七八,火车上的人反倒是少了许多,显得没那么拥挤了。
毕竟大部分人,早就已经回家了。
周奕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上一世陈严牺牲的场景。
或许是因为前一天谢青山的葬礼,导致了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吧。
不过好在,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梦醒了,陈严还安然无恙,比什么都强。
就像沒人知道上一世的陆小霜被人切碎了一样,也没人知道上一世的陈严牺牲了。
更没有陈母问勇的事发生。
对这一世的时间线而言,那些不过都是周奕的一场噩梦罢了。
突然,周奕发现对面坐着的一个小女孩看着他们俩,捂着嘴偷偷地笑。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脸红扑扑的很可爱。
两边坐着的是她父母,只是两人似乎太困了,也在睡觉。
周奕疑惑地小声问道:“小朋友,怎么啦,什么事这么好笑呀?”
小女孩伸手指着陈严咯咯笑着说:“大哥哥他流口水啦。”
周奕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陈严的哈喇子都已经流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周奕赶紧耸了耸肩,把他给喊醒了。
“啊,到家了吗?”睡眼惺忪的陈严迷迷糊糊地问。
“没呢,我就是想问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去餐车吃点东西?”
陈严显然没睡够,说了句不饿,翻了个身就想继续睡。
“严哥,咱俩换个座,你坐里面睡,我去上个厕所。你可以枕着包,靠着墙,这样舒服点。”周奕站起来说。
“哦……………”陈严也没多想,就把屁股挪了过去。
“周奕。”
刚走到过道的周奕回头问道:“怎么了?”
陈严指了指他的肩膀说:“你怎么睡觉还流口水啊?”
说完,双手交叉,脑袋靠着墙,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周奕一脸懵逼:“......”
对周奕和陈严这两个邻省派去支援的警察而言,一二零大巴案,确实已经结案了。
但如果对案件本身而言,这案子其实还没有结束。
因为案件的真正始作俑者,还没有落网。
钱成涛以及他背后的人依然逍遥法外。
只是周奕他们的权限就到这里了。
因为在万贵生犯罪团伙全部伏诛落网之后,公安负责的普通社会刑事案件侦查工作就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案情,已经上升到了国家安全保卫侦查和反间谍侦查层面了。
别说他们,就算是吴永成来了,这件事情上也说不上话、插不了手。
除非,国安的孟东阳和关展鹏看上了他周奕,主动把他调去国安工作,他才能正式接触到。
毕竟国安的人才来源,主要就是一线优秀刑警选调和军队骨干转业。
当国安办案缺侦查骨干时,往往会主动到公安系统的重案、政保、技侦筛选实绩过硬、口风严实的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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