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帽呈七星状,底部却刻着一行蝇头小楷:“镜主不照己,照人即为劫。”
陆白指尖摩挲着那行字,目光沉静如古井。
镜主。
这二字,他曾在武国禁宫最底层的《太初志异》残卷中见过——非人非鬼非仙,乃上古镜魄所化,执掌诸界倒影,可照见真形,亦可颠倒因果。传说镜主从不现身,只留一面“无相镜”于世,得镜者,可窥天机,亦可堕轮回。
而《太初志异》最后一页,墨迹潦草,似书写者濒死狂乱:“……玉衡峰下无玉衡,秋水真人非秋水,陆白之名,原是镜中倒影……”
陆白合掌,铜钉在掌心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他转身,将黑狗放在蒲团上,又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一张,画着一副简陋星图,旁边批注着一行小字:“癸卯年七月十七,玉衡峰西崖,星坠如雨,拾得残片三枚,其一镌‘镜’,其二镌‘主’,其三……模糊不可辨。”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在武国边陲捡到的。
当时他尚不知“镜主”为何物,只觉那三个字如烙印般烫进脑海。
后来他入诛邪司,查遍天下异闻,才知镜主传说早已湮灭千年,唯余只言片语,散落在各国禁典夹缝之中。而所有记载,指向同一处——大庚国观星阁,玉衡峰。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陆白门前。
不是一人,是三人。
其中一人气息绵长,步履无声,似踏在虚空之上;另一人呼吸粗重,带着浓重汗味,显然是熊晖;第三人……脚步虚浮,却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北斗启明钟最后一声的余韵节点上,仿佛踏着星辰节律而来。
陆白吹熄烛火。
黑暗中,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门开着。”
门被推开。
月光斜斜切进来,照亮门槛上三双鞋履。
中间那人一身玄色道袍,袍角绣着银线北斗,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执法殿长老,司刑真人。
左侧,熊晖面色惨白,左手缠着浸血纱布,右手指尖却正悄悄掐着一道隐秘指诀,指尖泛起诡异青芒。
右侧那人,竟是何莲。她脸上再无半分初见时的娇俏,唇色青紫,眼白泛黄,脖颈处隐约可见细密黑斑,如蛛网蔓延。她手中握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幽绿,灯罩内壁,密密麻麻爬满了米粒大小的黑甲虫,正顺着灯壁缓缓向上攀援。
司刑真人目光扫过陆白,又掠过蒲团上的黑狗,最后停在那盏琉璃灯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陆白。”他开口,声音如金铁交击,“你可知,观星阁禁令第三条?”
陆白垂眸:“弟子知。禁私斗,禁妄言,禁……擅启星痕。”
“很好。”司刑真人颔首,袖中滑出一卷竹简,“今夜天权星当值,北斗启明钟响,而你屋中,却有星痕紊乱之象。此乃大忌。”
他摊开竹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流动的星图光影,正映照着陆白头顶三尺虚空——那里,北斗七曜本该熠熠生辉,此刻却有两点星光黯淡无光,其中一点,正是“天权”。
熊晖喉结滚动,眼中闪过一丝狞笑。
何莲手中的琉璃灯焰,忽地暴涨一寸,绿光大盛。
陆白却笑了。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缓缓翻转。
就在这一瞬,司刑真人身后,那扇原本紧闭的院门,无声洞开。
门外,不是道院回廊,而是一片浩瀚星海。
无数星辰悬浮旋转,组成巨大无朋的北斗之形,勺柄所指之处,一扇青铜巨门缓缓浮现,门上铭文古奥,正是两个大字:
镜主。
司刑真人脸色剧变,霍然转身,袖袍鼓荡欲挡。
可那星海幻影只存在了一息。
门影消散,院门依旧紧闭,月光如旧。
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觉。
唯有熊晖脚边,那盏被他悄悄洒落的止血药粉,正诡异地聚拢、升腾,在半空中凝成两个颤巍巍的血字:
“错了。”
司刑真人僵在原地,额角沁出冷汗。
他认得那血字笔迹——是执法殿前任殿主,三十年前失踪前,留在宗门玉册上的最后一句话。
而此刻,那血字尚未消散,陆白的声音已在他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却如惊雷贯耳:
“真人,您漏看了一件事。”
他指尖轻点自己左胸,那里衣衫之下,一枚青铜古镜轮廓若隐若现,镜面光滑,却映不出任何影像。
“我胸前这面镜子……”
“它照的,从来不是别人。”
“而是您。”
话音落,司刑真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巨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死死盯着陆白,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崩裂。
熊晖脸上的狞笑凝固,继而扭曲,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手——那包扎严实的纱布下,竟有细小的银光,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肉无声融化,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白骨表面,同样浮现出细密的“镜”字纹路。
何莲手中的琉璃灯“啪”地炸裂,绿焰熄灭,万千黑甲虫轰然坠地,在触及青砖的刹那,尽数化为灰烬,灰烬堆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残片,上面半个“主”字,幽光流转。
陆白拂袖,扫去地上灰烬。
他走到司刑真人面前,深深一揖。
“弟子陆白,拜见……镜主大人。”
司刑真人剧烈喘息,喉头咯咯作响,终于嘶声道:“你……如何知道?”
陆白直起身,望向窗外北斗。
“因为您教我的第一课,就写在玉衡峰试炼崖的石壁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镜照万物,先照己心。”
“而您,从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院中死寂。
只有风,穿过破损的窗纸,发出呜呜轻响,宛如亘古以来,便在此处徘徊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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