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声音微哑,“这符……”
陆白抬眸,目光沉静如渊:“师姐,巫族咒术,靠的是怨气、尸气、地脉阴气三者勾连。刚才那陶俑,是‘咒核’,钉魂是‘引线’,而真正支撑整个咒阵的……”他顿了顿,指向星渊镇中心那座千年古井,“是那口井。井通地脉,阴气汇聚,巫族借井为眼,布下‘三更钉阵’,每钉一人,阵力便强一分。如今已钉三人,阵眼已成,若再钉第四人……”
他未说完,沈秋韵却已明白。若再钉第四人,阵眼彻底稳固,三更钉便不再受时辰束缚,可随时发动,星渊镇将成死地,东宁城亦难幸免。
“必须毁井。”她斩钉截铁。
“毁不得。”陆白摇头,“井是阵眼,也是唯一生门。强行毁井,地脉阴气反噬,全镇立成阴墟。”
沈秋韵脸色煞白:“那该如何?”
陆白望向枯井方向,黑狗已悄然伏在他脚边,犬首微扬,目光灼灼。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玄甲印幽光渐盛,声音低沉却清晰:“破阵,需从内部瓦解。咒核已毁,引线已断,只剩阵眼……我进去,替你关了它。”
“不行!”沈秋韵失声,“那井深百丈,阴气滔天,你才凝气一层!”
“正因为凝气一层。”陆白扯了扯嘴角,笑意淡薄,“灵力微弱,不易被咒阵感应。若换作师姐,金丹修为,下去瞬间就会被阵眼视为最强威胁,所有诅咒之力必将倾泻而至。”
沈秋韵语塞。她精通符箓阵法,自然明白此理。可让一个入门月余、灵根废劣的师弟独闯百丈阴井,无异于送死!
陆白已迈步向前,黑狗紧随其后。他走到枯井边缘,低头望去——井口幽深,寒气森森,井壁湿滑,爬满墨绿苔藓,苔藓缝隙里,竟渗出细密血珠,缓缓汇成涓涓细流,滴入井底,无声无息。
他解下腰间一只青布小袋,递给沈秋韵:“若一个时辰内,我未出来……”他顿了顿,目光平静,“请将此袋交给秋水真人。里面……有些旧物。”
沈秋韵双手颤抖,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似有千钧。她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只用力点头。
陆白不再多言,纵身一跃,身影没入黑暗。黑狗低啸一声,毫不犹豫,紧随而下。
井壁冰冷刺骨,越往下,寒气越盛,呼吸间白雾翻涌。陆白下坠中,左手掌心玄甲印始终亮着,幽光如盾,隔绝着扑面而来的阴煞之气。他并非盲目坠落——古镜在胸前微微发烫,镜面竟映出井壁深处一道道隐晦的符纹脉络,如同活物般明灭闪烁,勾连成网,最终尽数汇聚于井底某一点。
那是阵眼。
黑狗在下方疾坠,四爪在湿滑井壁上竟如履平地,犬爪每一次扣击,都带起细微火花,将沿途蠕动的血苔灼烧殆尽。它似乎在为陆白开路。
下坠不知多久,双脚终于触到实地。陆白稳住身形,环顾四周——此处并非井底淤泥,而是一方巨大石窟!穹顶高不见顶,四壁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惨白骨灯,灯焰幽绿,跳跃不定。石窟中央,一口直径丈许的青铜古井静静矗立,井口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雾,雾中无数扭曲人脸若隐若现,无声嘶嚎。
古井井沿,刻着三道深深凹槽,每道槽中,嵌着一枚暗红骨钉,钉尾连接着三条粗如儿臂的黑筋,筋脉搏动,延伸向石窟四壁——那里,赫然挂着三十六具干瘪尸首!尸首皆着长风镖局服饰,面容枯槁如腊,胸腹洞开,内脏不翼而飞,唯剩三十六颗心脏,被黑筋牢牢裹住,悬于半空,随着筋脉搏动,缓缓收缩、膨胀……
“三十八人……”陆白喃喃,“三十六颗心,加上星渊镇暴毙的镖头,还有……义庄那具?”他目光扫过石窟角落,那里,一具新尸正被黑雾托起,缓缓移向第三十七个空位。
黑狗突然仰天长啸,啸声低沉雄浑,竟压过了满窟鬼泣!它四肢伏地,脊背弓起,毛发根根倒竖,犬瞳之中,幽光大盛,竟映出古镜背面那幅星轨图纹!
陆白胸口古镜骤然炽热,镜面幽光暴涨,如一轮微型冷月悬于胸前!镜光所及,石窟中翻涌黑雾竟如沸水遇雪,嗤嗤消散!那些挂在壁上的尸首,干瘪皮肤下,无数黑丝般的咒力如受惊蚯蚓,疯狂蠕动、退缩!
古井井口,黑雾剧烈翻腾,井沿三枚骨钉嗡嗡震颤,钉身血纹暴涨,竟要自行脱落!
“就是现在!”陆白低吼,左手玄甲印光芒爆闪,右掌却闪电般探入怀中——不是取符纸,而是直接按向古镜镜面!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镜中爆发,井口黑雾如决堤洪水,疯狂倒灌入镜中!古镜幽光由冷转炽,竟透出灼灼金红!
黑狗咆哮更烈,犬爪狠狠拍向地面!石窟震颤,四壁骨灯齐齐爆碎!惨白骨渣与幽绿灯焰交织飞溅,映得陆白半边脸庞明灭不定。他额头青筋暴起,唇角渗血,却死死按住古镜,任那滔天阴气如洪流般涌入镜中!
古井井沿,三枚骨钉“嘣嘣嘣”接连崩断!黑筋寸寸断裂,三十六颗心脏同时爆开,化作三十六团猩红血雾,被古镜尽数吞噬!
轰——!
整座石窟剧烈摇晃,穹顶簌簌落下碎石。古井井口,黑雾散尽,露出下方幽深井道,井壁上,无数巫族符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化为齑粉!
陆白踉跄后退一步,喉头腥甜,强行咽下。他胸前古镜光芒渐敛,恢复幽冷,镜面深处,却多了一抹极其微淡的、正在缓缓旋转的血色涡流。
黑狗喘息着靠近,用头轻轻蹭了蹭他腿侧。
石窟入口处,沈秋韵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井口,手中青玉匕首光芒黯淡,衣袍沾满泥灰,脸上写满惊悸与后怕。她看到陆白安然无恙,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却强撑着跳下井来,一把抓住陆白手腕,指尖探向他脉门——脉象虽虚,却稳如磐石,竟无半分阴煞侵蚀之象!
“你……你到底……”她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陆白抹去唇角血迹,望向那口已失去所有邪异气息的青铜古井,轻声道:“师姐,回去吧。三更钉阵已破,星渊镇无恙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窟四壁残留的零星血痕,“巫族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布此大阵,绝非只为屠戮三十八人。东宁城长风镖局接的那趟镖……里面运的,究竟是什么?”
沈秋韵浑身一凛,望向陆白的眼神,再无半分怜悯与轻视,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震撼与敬畏。她扶住陆白手臂,声音郑重如誓:“师弟,此番历练,你已证明自己。回宗之后,我即禀明师父,为你申请内门考核资格。”
陆白未置可否,只默默点头。他弯腰,拾起黑狗吐在地上的半截断裂黑筋——筋中尚存一丝微弱诅咒波动。他指尖朱砂再动,在筋上迅速勾勒,一道微小符纹一闪而逝。
黑筋上,悄然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与之前陶俑、骨钉上的一模一样,却多了一个字:
“申”。
三十八人,已钉三十七。最后一个字,是“申”。
陆白将黑筋收入袖中,抬头望向井口透下的那一缕天光,眼神幽深如古井深处未尽的暗流。
东宁城,长风镖局,那趟被截杀的镖,还在等着他们。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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