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更深处潜去,更深处。
湖水是清透的,湖底的世界也是纯净的,但水底总是越往下越暗。日光被层层水波揉碎,只漏下去几缕朦胧不清的光,在幽蓝的水里轻轻浮动。她一身湿透的白裙紧贴肌肤,长发被水濡湿,几缕发丝软垂在颈侧,随着水流轻轻飘荡。
水面上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安静的水波流动声。
女人的眉眼是温柔的,被湖水浸得愈发柔和,脸颊泛着淡淡的水光。眼波似含着一汪湖水,清亮又温柔。她游在湖水中,似一尾轻灵的鱼,自由的,空灵的。美貌被湖水浸得温润朦胧,连周遭的淤泥与幽暗,都衬得她像藏在湖底的一抹亮色。
指尖握住根茎,将它拔出。
水的重力,让人们的动作很困难。但老天似乎在这件事上对她宽容很多,她灵活的,不算太费力的,采起一个又一个。
直到手中多到该放上船时,她才缓慢游出湖水。只是往上游时,发生了一些意外。
水中横斜的莲枝轻轻勾住了她的发绳,轻轻一挣,那根细绳便松脱沉向湖底。乌黑长发骤然在清透的湖水中散开,如一匹柔滑的绸缎,顺着水流缓缓舒展飘荡。
李翠翠被迫回头,想要伸手去拽。但什么也没有,昏暗中,她看着它从莲叶根间往下坠落,垂落深处不见踪影。
她的氧气来到极限,在被偏爱的水性也有到头的时候。她没法留住它,拽了又拽也只能往上。
等她破水而出时,满头湿发尽数披落,顺着光洁的肩背垂落。水珠顺着发丝滚落,沾在颊边、颈间,肌肤被湖水浸得莹润透亮。长发被水泡得笔直服帖,衬得整张脸干净得不染一丝尘俗,像一朵刚从湖心生长出来突破水面的白荷,清透惊艳,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扶着木船,大口喘着气,吸取着空气里的氧气,填充着缺氧的肺部。
时间似乎不早了,风大了很多。
日头倒是还浓,但用不了多久也该西移。
她控制着身体,忍着那股刺骨的寒意,在片刻的休整后便将手中洗好的清理好的藕尖放在船的一角,打算调整呼吸便重新下潜。
不够的,还不能支撑她去镇上卖。
她在水中寻找着新的下潜目标,因为在水中待了太久有些乏力,并不敢离开船太远。
只是当她转过头去寻找新的目标时,她在对面的岸上看到了个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褚泊生,山山那户人家的少爷。
一身熨帖挺阔的象牙白西服,衬得他身形高大挺拔。他生得很惹眼,祖上的德国血统使得他的轮廓深邃锋利,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他的瞳色偏浅,在光下时显得很漫不经心。
他的鼻梁高挺,唇薄而有型,不笑时也透着几分矜贵又凉薄的好看。
立在那,仿佛周遭湖光水色都入不了他的眼。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在了多久。
年轻女孩浑身湿透,长发披散,肌肤在水光里白得晃眼,清透得像刚从湖水里长出来一般,直直撞进他眼底。
褚泊生心头莫名一滞,视线在沾着水汽的唇瓣与单薄肩头流连。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眉峰微蹙,心底暗自嗤了一声。
又一个勾引他的。
不过是个乡下姑娘,仗着点没见过世面的青涩劲儿,故意在水里弄出这副样子勾人罢了。又土又浅薄,登不上台面,还装得这么无辜撩人,手段低级得可笑。
即使在心里傲慢贬低了一遍,褚泊生那双浅瞳里也不见任何易色。冷淡得看不出起伏。这就是顶级世家子弟的虚伪,情绪从不外露,永远端着那副斯文精英的假面具。
虽然谁也不觉得,一个乡下村姑会有什么值得褚泊生褚大少爷装好人的必要。
但这会儿,褚泊生就是没有将心底的厌恶直面抛出。只是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地落回她脖颈,她刚从水里出来,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锁骨处沾着细碎的水痕,肌肤在幽暗水底显得格外莹润雪白。
同时,李翠翠也在看她。
她的目光落到男人完好无缺的腿上,落在突然出现的青年男人身上,落在自己被看到可能的结局上。
两人的初次见面实在是不好,不好到这会儿李翠翠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碍到褚少爷的眼了。毕竟梦里,她就是这样一个烦人的恼人的小丑。褚泊生不喜欢他,看到她就觉得烦,但他的教养又让他做不出恶毒的话。
后期实在太烦人,才默许了城里来的朋友们对她取笑羞辱,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李翠翠是无法共情梦里的自己的,那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梦,一个还未发生的事情。所以她对褚泊生未来可能做的事情并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当下,她要保住这份工作。
保住工作的想法,盖过了明明是自己先来的,这里也并不是褚宅。
不过很快,李翠翠的理智还是回来了。大概是风太大,也或许是水太冷。
她想起了这里是小时候爷爷带下采莲的湖,想起了自己的发绳还掉在水里,想起自己还要采很多藕尖去镇上卖。
她移开了与青年四目相对的眼睛,低下了头。可很快,她又迟疑起来。
她似乎不该这样,他是她的东家。她在给他家做工,工人是不能慢待东家的,会扣钱,会被讨厌,会不要她继续做工。
所以,不久后她又抬起。
在男人深邃浅淡的眼眸下,水中的女人唇张了张,小心翼翼道:“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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