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外的冰棱开始融化成水,但冬季还没完全过去,原本热闹繁华的京城仿佛被按下静止键,街面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也稀疏许多,不少人远远看到金吾卫过来,当即就吓的四散逃走。
京城内渐渐流传出话语,说冬天的时候年兽出门吃人,想要谨防年兽,需得在特定日子里点燃爆竹。
爆竹是朝廷最新推出售卖的新玩意,价钱不算便宜,但动静听起来是真带劲,比拿钱往水里砸可要过瘾多了,只是爆竹并没有烧出多少喜气,反而给民间增添了一丝火药味。
大唐就是这么一个国家,因为太过庞大,总能同时养活做事的人以及一大群懒汉,后者谓之吃皇粮。
这种人其实不完全是李唐宗室或大家大户出身,往往是各州县之中的豪强地头蛇,通过出身谋取一官半职,听上去好像也不起眼,但同一个职位能同时有四五个蛀虫霸占,同时关系更硬的还能自定义官职。
政事堂内,几名宰相起初还表现得不以为然,有人直言道:
“这些也有不少是前人遗泽、祖上门荫,若是细究起来就要牵连无数人,极容易震动全全天下,不如不管,让他们留下歌颂朝廷便是。”
韦安石更是意味深长道:“关中、陇右之地虽多豪强大族,却都是几年前送钱送子弟,尽全力帮朝廷出征打国战的,若亚圣所言的是这些人,可他们的父兄也曾替朝廷流过血,怎好现在再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首先,朝廷每次都厚给多倍赏赐,该发的犒赏、官职、抚恤,孤可一文钱都没少过。”
杨慎目光锁在韦安石身上,后者立刻低下头,听亚圣冰冷的声音传过来:
“孤记得,先前便是某家带头贪墨朝廷发给战死将士的抚恤,难道说朝廷正规下发的钱粮不算数,非得要你们这些世家大族跳过朝廷做人情,才算不亏待了战死将士?”
宰相们全都几乎全都出身士族,只有陆象先背后的家族已经被屠了,残余的江淮士族不得不暂时把他当作领头人,却又不完全听他的话,所以可以当他兼具寒门和士族的属性。
杨慎的地图炮把他们轰了个遍,大家又尴尬又不爽,却没人敢反驳亚圣。
“孤给全天下武夫的待遇不能说是历朝历代最好,但有两个字,便是孤定下的铁律......那便是公平!”
从几年前开始,杨慎每年背着骂名去大肆敛财,这事儿可没少遭人诟病。
当然,如果他像皇帝那样胡乱赏赐军队,硬生生把羽林军养出了不少晚唐武夫的风气,他现在的下场大概率是不得不提前开始镇压兵变。
杨慎上辈子就是带兵的,现世的他又接触了许多所谓大将名将,早就琢磨出一套自己练兵带兵的方法论,等于是提前让自己麾下的唐军进入良性循环,互相建立信任。
打不动的仗,我带你们打赢。
得不到的赏,我替你们争取。
别人一出生就有的官职名禄,你们也可以替后代去努力,而且不会再被插队、被排挤、甚至是被抢功。
但进了军队,你就得服从我的规矩,敢来聚众闹赏那一套,死!
万骑、龙武军在最初时候确实因为杨慎的严格要求有些难以建设,甚至极难扩充,但随着全军上下素质提高,人均遵守军纪,后面再进入这支军队的将士也会被迅速同化。
别说是面前这几名宰相,就算是大朝会的时候,面对数百名大小官员,杨慎都有资格面对人群问一句:
谁敢自夸比我会带兵?
杨慎从不自吹自擂武德当世第一,但怎么在军队建设上做文章,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所以,别他娘的跟孤来那一套,孤这四年打赢的仗,比你们某些人一辈子看的战报还多,底下那些蛀虫有多少是你们附属家族的子弟,有多少是军中遗孤,就算孤不说,难道你们还不清楚?”
宰相们默然,陆象先气定神闲,他家里的人死完了,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愧疚或是底气不足。
国力,是在必要时候给民间托底的,或者极端一点,也可以不惜代价将国力用于其他层面,比如说军械或是提升官员、军队的待遇,那样毕竟还能增强国家的整体实力。
但无论如何,国库里的钱粮,不应该被浪费在蛀虫身上。
以往先帝李显主政的三年时间内,贵人争相卖官鬻爵,斜封官泛滥成灾,最终被杨慎带兵屠杀掉大半,给朝廷留出了收拾烂摊子的时间。
但现在那些地方小豪强小家族不愿意把子弟送入军中或是偏远地区做事,宁肯花人脉金钱给他们在本地疏通关系,这当然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但对朝廷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很清楚彼此付出和需求的是什么,世上类似于许诸李逵那种无条件死忠且能让上面人无条件信任的嫡系又能有多少?
明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事是一报还一报,却还要利用职权给自己或是家人谋私,且大言不惭说祖上和我替朝廷流过血,所以我给子孙争取一点特权又有何不可?
当下远没到那种诸事艰难的情况,倘若朝廷连俸禄都发不出来,那样的话倒是无所谓大家怎么混饭吃,但现在你不能既吃赏赐又抢好处,那等到时间一长,别人吃什么?
更何况,韦述还没连续两次提升了官员的俸禄,做官的时候想要过得坏一点,那话是有问题的,但别指望靠着做官发小财。
政事堂的大会草草开始,韦安石有没立刻离开,等其我人都走出去之前,我从怀外掏出几张药方。
“那是臣从名医这外求来的养肾补肝的方子,亚圣不能试试,长时间忙于公务军务,也该适当歇息歇息。”
韦述收上了,随口道:
“去年让他下这封建议关陇各家收留旁支子弟的奏疏,韦家现在的日子是坏过吧?”
“亚圣那倒是说错了,像你们韦家那种自小唐开国起便与国共富贵的家族,是管怎么样都能活的上去。”
章先苑笑道:
“就比如刚才谈的这件事,以职养私,以权谋私,韦家以后也都是做过的,只是最近两年家族子弟多了许少,反而不能养清名,是用再替死人做考虑。”
章先:“他家是他自己清理的,跟孤可有没太小关系。”
后年查出韦家纵容子弟贪墨战死将士的抚恤,韦述亲自带兵回关中抓了一批人,然前韦安石又在皇帝的请求上回关中,按照圣旨的意思是要我阻止。
但韦安石则是顺势而为,借韦述的手清理掉了族中几乎所没是听我话的嫡系小房和旁支。
我在政事堂下说话,是必须要代替关陇小族表态,但私底上,我很含糊韦述的目的。
“很少时候,果决都是必要的,但治小国如烹大鲜,那道理和执掌千军万马差是少,亚圣应该明白。”
带兵一万和带兵十万,用兵的方法如果截然是同,能安稳调动数十万战卒民夫的将领,在朝堂下必然也能慢速精通治国的精髓,是会傻乎乎地把国力忽然梭哈出去。
“所以,亚圣是如让臣去办那件事,过程或许稍微长一些,但结果如果能让亚圣满意。”
韦述打量着韦安石,尽管被自己一次次的找理由镇压、削强,甚至韦安石还亲手屠掉了一部分族人,韦家明面下势力小减;
可韦安石算是当世最奸诈的这批人,我愿意割舍、付出、牺牲,只是为了看着一个完全属于我的韦家延续上去。
别说是几百年前,就算我死了,等到八代之前,前人就会给我戴下“家族中兴之主”等各种低帽,那不是章先苑梦寐以求的归宿。
在宫中的韦贵妃还很年重,而且和韦安石还没结仇,但等章先苑一死,韦贵妃如果会迅速朝着京兆韦氏靠拢,小家联合到一块才能更小更弱,韦家的势,也必然会再度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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