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歌乐山缫丝厂。
二楼阳台上,戴笠躺在藤椅上轻晃着打盹。
他向来精力充沛,奈何昨晚胡蝶纠缠太晚,身子有些吃不消了。
岁月不饶人啊!
很快,贾金南走了过来,低声唤道:“老...
王学森送走章仲文,没回办公室,径直拐进楼梯间,倚着冰凉的水泥墙喘了口气。指尖捻起半截没抽完的烟,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浮起一层薄雾似的倦意。不是累,是悬着——叶吉青那张圆润带笑的脸,像块刚上过油的猪皮,滑不留手,却偏偏在关键处渗出冷汗味儿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烟摁灭在墙缝里,转身下楼时脚步已恢复惯常的沉稳。可刚踏进情报处走廊,迎面撞见两个科员正缩着脖子往档案室钻,其中一个袖口还沾着墨渍,手里攥着半张撕破的电报稿。王学森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僵住,纸片簌簌往下掉。
“站住。”
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地板缝里。两人猛地刹住,脊背绷成两张拉满的弓。
王学森慢步走近,俯身拾起那半张纸,就着顶灯扫了一眼——密电编号0734,发报时间前日十九点二十三分,收报单位:金陵社会部机要科。落款盖着一枚模糊的朱红章,边角磨损,像是反复盖过多次。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章印边缘,忽而一笑:“这章,谁盖的?”
没人应声。空气凝滞如胶。
王学森也不催,只把纸条对折两次,塞进风衣内袋,顺手拍了拍那人肩膀:“回去吧。下次拿错东西,记得先看抬头。”
两人如蒙大赦,仓皇而去。王学森却没动,仰头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窗——窗外天色正由灰青转为铅白,云层低垂,压得人胸口发闷。他忽然想起昨夜百乐门杨惺华醉后那句闲话:“……上半年老太太和我父亲我们就过来了。”
半年?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若真来沪,虞洽卿必设法接应;若被日本人盯上,便是一场硬仗;若……被戴笠先一步截了线呢?
他不敢细想。
回到办公室,占深已等在桌边,手里摊着一份刚送来的《申报》副刊。见他进门,占深把报纸一合,压低声道:“老李刚打来电话,说望龙门那边有动静。”
王学森脱下风衣搭在椅背,没接话,只伸手示意。
占深将一张折叠的便签递过去。
展开——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 “丁墨村未赴延城。
> 三日前,由赤木处长亲自提审,后押入‘静默室’。
> 静默室无窗,仅一扇铁门,门内无灯,无床,无凳。
> 每日供食一次,水一碗,饭一团。
> 已七日。”
王学森指尖一顿,缓缓抚平纸角褶皱。
静默室?
那是梅机关最阴毒的刑讯房,不打不骂,只让人在绝对黑暗与绝对寂静中,听自己心跳越来越响,直到听见颅骨裂开的声音。汪曼云活着时,只用过三次。一次对付中统叛徒,一次对付军统卧底,第三次……就是对丁墨村。
可丁墨村不是叛徒,也不是卧底。他是山城精心打磨的刀,是戴笠亲手送进汪伪腹地的活棋。
为何突然改判?
为何不杀不放,偏囚于静默室?
王学森盯着那张纸,仿佛要盯穿纸背,盯穿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他站在特科地下联络点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老领导韩年的咳嗽声,还有茶盏磕在搪瓷缸上的脆响。那时韩年说:“学森,有些线埋得深,不是为了拉人,是为了断路。”
断路……
他忽然明白叶吉青为何千里迢迢从金陵赶来。
不是查他,是查丁墨村。
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丁墨村的“死”——那具在雨夜里被抬出望龙门、裹着草席的“尸体”,尸检报告上写着“颈部动脉破裂致失血性休克”,可尸检医生是赤木亲之的妹夫,而赤木亲之……去年生日,收过虞洽卿送的一匣子东山松茸,重达三斤。
松茸能保鲜七日,尸检报告呢?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旧怀表——黄铜壳已磨出暗斑,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甲戌年冬,韩师赠”。他按下弹簧,“咔哒”一声,表盖弹开,秒针停在十二点整,纹丝不动。
这表三年没走。
可今天,它该走了。
王学森起身,走到窗边,拨通内线:“喂,电讯室吗?我是王学森。麻烦查一下,编号0734那份电报,是谁经手的?”
对面迟疑两秒:“王主任,这……得请示吴副主任。”
“哦?”他语气陡然转凉,“那麻烦您转告吴副主任,就说——他让我查的那份关于‘穿山甲’的绝密文件,我查到源头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随即传来急促翻纸声:“……是,是!我这就去问!”
王学森挂断,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果然。
吴四保把丁墨村当弃子,叶吉青却当香饽饽。
可香饽饽若发霉,砸的是谁的锅?
他踱回办公桌前,从最底层抽屉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保险柜锁孔。转动三圈,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美钞,只有一叠泛黄的卷宗,封皮上印着褪色的“特科·沪南组”字样。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一张黑白照片滑落出来:六个年轻人站在梧桐树影里,有人搂肩,有人抱臂,最中间那个戴圆框眼镜的,正是韩年。而站在韩年右手边、微微歪着头笑的少年,眉骨高,下颌线利,正是十七岁的王学森。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
> “申公豹者,非妖非仙,亦正亦邪,能借风雷,亦可吞云。
> ——甲戌年冬,韩年题”
王学森指腹缓缓划过那行字,停在“吞云”二字上。
云者,雾也,障也,迷局也。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锋的毛头小子了。
他得吞下这团云,嚼碎,再吐出来——吐成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雨。
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王主任,”是冯丹勇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焦灼,“吴副主任让您马上过去一趟。”
王学森合上卷宗,将照片夹回原处,锁好保险柜。起身时,他顺手抄起桌上那张《申报》副刊,指尖在第三版右下角一点——那里登着一则不起眼的启事:
> 【本埠消息】
> 金陵社会部叶吉青副部长,因母病重,已于今晨乘专列返宁。据闻,其母所患乃“肺腑郁结之症”,需静养百日,方得痊愈。
王学森盯着“肺腑郁结”四字,喉结微动。
郁结?
他冷笑。
那分明是心火太盛,烧穿了肺叶,烧焦了肝胆。
叶吉青这一走,不是回金陵尽孝,是回去烧纸——给丁墨村烧纸。
而真正要烧纸的人……
他推开办公室门,冯丹勇正倚在墙边抽烟,见他出来,立刻掐灭烟头:“老哥,他找你。”
王学森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上走。
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两个女职员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吗?望龙门昨晚闹鬼。”
“啊?真有?”
“可不是!守夜的老张说,听见静默室那扇铁门‘哐当’响了三声,跟人捶门似的……”
“嘘!别说了!”
王学森脚步未停,耳廓却几不可察地一颤。
三声。
不是一声,不是两声,是三声。
静默室铁门厚重如棺盖,非人力可撼动。
除非……里面的人,还活着。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