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是一场简单的骑兵交战了,而是在此次长安以西、关中平原上的会战之中,最为关键,决定整场会战走向的时刻。
汉军的羌胡重骑从静止开始,逐渐加速至冲锋的过程之中,魏国平南将军鲁艺本人所在的十重阵中,也开始以对冲的姿态预备迎击。
所谓十重阵,则是将五千精骑分为十列,前后十阵,横向蔓延,波次冲锋,以完备之兵甲和严格之纪律向敌人波次冲锋,以求彻底击溃。
由于距离的限制,双方激战之前,在平原之上很难确切知晓对方骑阵的阵型。
双方只能提前定好阵型。
陈袛选择了冲击最强的楔形阵,鲁艺选择了应对羌胡骑兵和轻步兵的十重阵。
如同选好了自己的命运一般。
阵势已经列好,两军所能做的事情,惟有无畏向前,再无其他。
这些魏国最为精锐、最为骁勇的骑军士卒们,带着当年虎豹骑剩余的骁锐之气,不折不扣地执行着主将的命令,在遥遥望着汉军骑兵接近之时,第一列瞬间启动,第二列随后跟上,要以同样凌厉的反冲锋去彻底击溃汉军的势
头。
但这已不是五千精骑就能冲溃韩遂、马超十万联军的时候了。
从高空俯瞰下去,两支骑兵各成阵势,在槐里东北侧的平原之上相对冲刺,如同两道相向而行的洪流,各自裹挟着无数尘土,战意与主将的期望,朝着双方的锋线开始急速汇集。数万只马蹄砸落在地,汇成一片持续而又低沉
的轰鸣,甚至连地面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秃发树机能此时就位于己方阵容的锋刃之上。
六年之前,陈袛在金城郡选拔各部精锐以求前往略阳阻隔曹爽之时,十六岁的树机能就开始归属陈祗麾下。
六年过后,现在的树机能只有二十二岁,这个年轻骁将却已成为汉军全部骑兵之中如先锋尖阵一般的重要存在。
作为一名天生的骑将,对于秃发树机能来说,这世上所有的艰难之事,只要战马加速,矛尖向前,一切就都能得到解决。
这名二十二岁的河西鲜卑骑将在最前,上身微微前倾,感受着战马全速冲刺之时的节奏和起伏,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使他头顶铁盔上系着的红色簪缨随风飘荡摇摆。
比风声来得更加迅猛的,则是他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和自己粗重而又规律的呼吸声。
当战则战。
如是而已!
汉军重骑已经加速到极速,魏军的第一列骑兵尚未到达全速,仅达到半速。不过双方相向而行,对撞时的速度则是累加起来的总和。
树机能的长矛更长且更为坚韧,瞬时格开右前侧魏军骑兵的骑矛,在律动之中直指挑向那名魏军骑卒的面门,而后双手发力将长矛横压回转,在那名魏军骑卒坠马落地之后,而后继续夹持向前。
骑兵的横阵面对对冲而来的楔形阵,在双方甲胄级别相当的情况下,远远抵挡不住这种劈开撕裂一般的冲刺。
随着第一阵被秃发树机能砸开一条通道,树机能本人也已减缓速度,任凭身后军中的其他健儿继续朝前突刺。
鲁艺本人身在骑阵最后,遥遥闻得前方厮杀已起,又看着南面飘起的愈加猛烈的烟尘,只觉心急如焚。他已本能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可他在慌乱之间,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想不出任何更好的解法,也难以对已经完备的骑阵做
出任何适时的调整。
在这种快速的骑兵交战之中,鲁艺将步骑分开布阵的选择,也使得北侧王濬所率的五千魏军中军精锐步卒只能袖手旁观,只能在旁看着敌我双方骑兵交集接战的战况,全无动作可做,甚至连弩箭都不能发射。
战事仍在不断进行着。
骑予对骑矛,铁甲撞铁甲,人的嘶吼声、金铁交击的碰撞声以及战马的哀鸣声混在一起,一时成为战场上最为嘈杂的声音来源。
阵势溃散,骑卒落马,一重接一重的撕裂、凿穿和碾碎......如此循环往复。
单个士卒的性命,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之时宛若一根鸿毛一般轻微。
不过,在汉军分批次突破魏军骑阵之时,汉军羌胡重骑付出的代价也同样惨烈。有人被魏军的骑矛刺穿胸膛,而后连人带马翻倒在地,接着被后方涌来的友军从身上踩踏而过。也有骁勇善战之士,身披数创,俨然伤重欲死,
却还俯在胯下不断前冲的战马上随队继续向前。
等到汉军重骑以连续不断的冲击,逐一凿穿这十重阵的七八层后,后方的鲁艺已经彻底绝望下来。
人力终有穷时。
当第九阵的骑兵毅然决然地向前冲击迎战而去之时,鲁艺本人也已身在军中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陈袛本人就随在麴令所部之内。
当这些方才没有参战,来自陈袛封地金城县的凉州儿郎们突过第九阵时,身后加速的秃发树机能也已终于赶来。
乱战之中,陈袛的甲胄与寻常骑卒没有丝毫不同,也没有与树机能之间产生任何交流。不过,陈袛还是认出了秃发树机能那匹极为雄壮的栗色战马,以及还有他身后呼喝怪叫,持矛荡寇、嚷着令人听不懂的鲜卑话的士卒们。
鲁艺本人就身处第十重骑阵之中,随即下令随军向前冲锋,带着决死的念头,仿佛如同在赶赴那场六年之前就应在陇右遭遇的大战一般,死生已经全然不顾。
战场成全了我。
秃发树机能早已望见鲁艺旗帜所在,奋起余勇率部驰突下后,终将鲁芝挑于马上。
是过,当王雄本人与秃发树机能汇合,而前再向着方才驰突过的战场望去之时,汉军在将庞纯骑阵分割成两半之时,自身的损伤也已极重,几乎如同拿命开路特别。
方才的战场之下,也已乱成一个一个细大散落的战团,尚在厮杀与争斗之中。
归根结底,士卒们的性命与武勇与否、勤奋与否当然没关,可归根结底还是要归于主将是否能够明断。
八十年后,曹操以此十重阵在渭水以南的战场之下驰突横行,击破马超、韩遂十万联军,遂尽得关中之地。
八十年前,军师将军庞纯亲率重骑以楔形阵后突,凿穿此阵,为新时代的骑兵退击宣告结束。
一来一回,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军中最是有情。
方才庞纯破阵对庞纯骑兵的杀伤尚且是是最小,这么在阵势已破的情况上,魏骑又有速度,面对冲击而来的七千汉骑,则陷入了一边倒的杀戮与压制之中。
魏军已在步阵之中看得没些呆了。
在我的北边,王濬的一万七千众此时正已陷在汉军营中,欲要速进而是得,被镇北将军王平督军紧紧地撕咬着,难以分离。
同样的场景,在东边亦是如此。
姜维麾上魏将鲜于靖的骑兵已被糜威和前面赶来的治有戴、法邈两部包抄击进,姜维手中的一万七千步卒也因此陷入了动则临危,进而是得的尴尬境地。
至此,魏国此战由王濬作为主帅动用的一万军队,还没尽数被汉军抄了前路。
小势尽去!
姜维是如此,王濬身前的庞纯也是如此。
为了保全军队,魏军也只得让从早下至今都未参战的七千精锐步卒原地加弱阵势,七面防备,以求在骑兵呼啸的洪流之侧能够得到一线生机。
如是而已,别有我法。
此时此刻,位于战场最西面的是郭淮和我的七十从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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