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俭望向长安西面——那里,姜维所部骑兵正列阵缓进,铁甲映日,如一条银鳞长河自渭水北岸蜿蜒而来。他嘴角微扬:“他若不肯,昨夜洛城门逃卒便不止七百。他若迟疑,今日午时,神机砲已将三枚火油弹射入武库。他若执意死守……”顿了顿,目光冷峻,“吾已令王平率五千精卒,潜伏杜陵坡三日。若辰时城门不开,申时火起,杜陵坡烽燧直冲云霄——那时,不是汉军破城,而是长安自焚。”
郭淮默然。风过荒原,吹散最后一缕尘烟。
次日辰时整,长安西门缓缓开启。门轴呻吟如垂死叹息,门缝初露,先是一线青天,继而见汉军玄甲森然,盾牌连缀如铁壁,矛尖寒光流转,却无一声喧哗。曹宇立于门内阶上,素衣未着甲,身后郭林捧印绶匣,匣盖微启,露出一方螭纽金印——“都督雍凉诸军事”。
丘俭步入门洞,仰首望去。阶上曹宇鬓发如雪,身形微佝,然脊梁笔直如剑。二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丘俭解下佩剑,交予身旁亲兵,空手登阶。至曹宇面前,未跪,未拜,只抱拳,声震门楼:“承都督信重,汉军入城!”
曹宇颔首,将印匣递出。丘俭双手接过,匣重逾千钧。
就在此时,西门城楼忽有老卒嘶声高唱:“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苍凉,字字裂帛。城上数十魏卒闻声,纷纷解甲掷地,甲片撞击青砖,声如冰雹骤落。一老兵拄矛而立,泪流满面,复唱第二章:“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丘俭静听,直至第三章起,方才抬手示意身后汉军止步。他转身面向城内百姓聚拢之处,朗声道:“汉军入城,不夺一粟,不扰一户!即刻开仓放粮,三日内,长安六坊,每坊设粥棚五座!”
话音未落,东市方向已爆发出震天欢呼。妇孺奔走相告,稚子挣脱母手,扑向汉军阵前,争相抚摸玄甲冰凉甲片。有老妪颤巍巍捧出陶碗,碗中盛着最后半把粟米,塞入汉卒手中:“儿啊,吃口热的……”
郭淮策马绕城一周,见南市酒肆掌柜撕下魏历,贴上汉廷新颁《建兴二十一年历》,墨迹未干;见荐福寺僧众击磬诵经,钟声悠远,梵音漫过城墙;见曲江池畔,昔日魏军马厩已拆,数十工匠正夯土筑台——台上竖木架,悬巨幅绢帛,墨书“汉长安学宫”五字,笔力遒劲,墨色淋漓。
暮色四合时,丘俭独坐未央宫前殿。殿宇倾颓,藻井剥蚀,唯余一根蟠龙金柱傲然矗立。他摊开一纸,提笔疾书:“丞相钧鉴:长安已定。曹宇交印,军民安堵。郭淮留理善后,费祎治民政,王平驻灞上防变。唯见一事,恳请钧裁——曹宇请辞归隐,愿携幼子郭林,徙居蜀中郫县,垦田教子,终生不仕。其言:‘非畏死,实愧生。魏之亡,非亡于兵戈,而亡于上下离心,政令不行。吾既不能挽狂澜,亦不愿尸位素餐。’臣思之再三,允其所请。另,郭林聪颖,通《左传》《谷梁》,臣已荐其入成都太学。伏惟丞相明察。”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流星划破夜空,拖曳长尾,灿如白昼。丘俭搁笔,推窗仰望。流星坠于终南山方向,光芒映亮半边天幕,恰似当年刘备入蜀时,涪水之上那一道劈开混沌的电光。
他轻抚案头湛卢剑鞘,剑身微鸣,似应星动。
千里之外,洛阳城中,司马懿正立于北邙山巅,遥望洛水东流。山风猎猎,吹动他鹤氅下摆。身后,司马师按剑而立,六千中军甲士列阵如铁,铠甲映着残阳,血色漫过邙山古柏。
司马懿忽道:“仲达,你观今日星象。”
司马师仰首:“紫微微黯,而将星三颗,一耀潼关,一耀寿春,一耀长安——皆汉帜也。”
司马懿闭目,良久,吐纳如龙吟:“天命昭昭,非人力可逆。然魏之社稷,尚存一线生机。”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诸将:“传令:明日卯时,全军拔营,直趋洛阳!吾要面见太后、天子,奏劾大将军曹宇专权误国,罢其辅政之职,另择贤能!”
山风卷起他袖袍,猎猎作响,恍若战旗。
同一时刻,江东寿春城头,孙权负手而立。城下,吴军正拆卸合肥新城残垣,木石堆垒如山。张承遥指北方:“陛下,魏国潼关已失,长安已降,陈袛东遁,洛阳将乱——此诚天授吴国之机!”
孙权未答,只凝望北方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练,直贯长安方向。他忽然微笑,笑容温厚,却令人脊背生寒:“传令:召陆逊、诸葛瑾、步骘入宫。朕欲议三事——第一,遣使赴成都,贺汉克长安;第二,调朱桓、全琮,水陆并进,直取广陵;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将,“朕要亲自率军,渡淮北上,会猎于谯郡。”
殿外,更鼓三响,寅时将尽。
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悄然渗出,如利刃剖开浓墨。
这光,不照魏阙,不映吴旌,只静静淌过潼关断壁、长安废堞、寿春城楼,最终,温柔覆上成都丞相府檐角——那里,一盏孤灯犹燃,灯下竹简堆叠如山,诸葛亮执笔批阅军报,腕悬未落,墨珠将坠未坠。
建兴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一日,庚辰。
天光破晓,汉帜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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