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一个披银甲、执金钺的身影缓缓现身——竟是曹宇长子曹肇!他左手紧握一卷黄绢,右手高举金钺,声如裂帛:“父帅听真!大将军遣使已至潼关,诏曰:‘长安坚守,待援二十日!若降,诛三族!’此诏加盖大将军印、司空印、尚书台印,三印俱全!父帅若降,儿当先刎于此!”
曹宇仰天惨笑,笑声震得额上青筋暴起:“好!好!好!我儿忠烈,胜我十倍!”他猛地抓起地上断冠,狠狠砸向西门方向,“曹肇!你既持诏,可敢当众诵读?可敢让满城将士听清,大将军允你多少援兵?几时可至?粮秣几何?”
城楼之上,曹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身后两名文吏慌忙展开诏书,可那黄绢迎风猎猎,竟无一字墨迹——分明是空白诏书!原来曹宇早知潼关援军已被司马懿尽数截断,此诏不过是曹宇亲信伪造,只为逼其父死战到底。
丘俭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都督,令郎手中诏书,墨迹未干。而我军斥候昨夜回报,潼关守将孙礼已于三日前开城,迎太傅司马懿入关。此刻司马太傅中军,距长安不足二百里。”
曹宇浑身剧震,如遭雷殛。他缓缓转过脸,望向丘俭,眼神从绝望渐渐转为一种奇异的平静:“陈将军……你早就知道?”
“知道。”丘俭点头,“但我不说。因今日相见,非为逼降,实为送都督一条生路——若都督今日拒降,明日长安城破,必血流漂杵。而都督若降,季汉可借都督之名,晓谕关中各郡:魏室已倾,天命在汉。如此,则兵不血刃,可收三辅二十三县。”
郭林抹去泪水,突然嘶喊:“父亲!城中存粮只剩七日!昨日东市已有易子而食者!您还要为那张空白诏书,再填三千条人命吗?”
话音未落,长安城南门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欢呼!丘俭侧耳细听,那声音并非来自汉军营地,而是城内——是百姓!无数人涌上南门城墙,有人拆下门板当鼓,有人敲击铜盆铁釜,更有人将家中仅存的黍酒泼洒于墙头,酒香混着汗味,在正午骄阳下蒸腾弥漫。
“汉军不杀百姓!”
“开仓放粮喽!”
“季汉天子诏书在此——快看啊!”
喧哗声浪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西门曹肇的金钺寒光。
曹宇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顺颊而下,滴在龟裂的黄土上,瞬间被吸干。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无悲愤,唯余一片澄澈:“陈将军,请取纸笔。”
丘俭从郭淮手中接过素笺与炭条。曹宇提笔,墨迹淋漓:“长安征西将军曹宇,伏惟天命在汉,黎庶涂炭,罪在臣躬。今开城纳降,所有军械、府库、户籍、舆图,尽数移交季汉大将军丘俭将军。所部将士,愿降者编入屯田营,愿去者发放路引。曹某自缚诣阙,任凭处置。”
写毕,他咬破手指,在落款处重重按下血印。郭林抢过纸笺,奔至南门,将血书高高举起。城头百姓纷纷跪倒,哭声与欢呼交织升腾,竟似春雷滚过终南山。
此时,渭水北岸汉军大营中,费祎放下手中羽扇,轻叹:“丘将军果然不负所托。只是……”他目光投向洛阳方向,“司马太傅六千中军,此刻该已渡过黄河了吧?”
帐外忽有传骑飞驰而至,马蹄扬起漫天黄尘:“报!潼关急报!太傅司马懿率中军六千,已过蒲坂津!前锋骑兵距洛阳八十里!另据探马回报,卫将军王观所部八千,已于昨日申时抵达孟津渡口!两军相距不过五十里,洛阳城门……尚未关闭!”
费祎霍然起身,素袍拂过案几,烛火摇曳如豆:“传令:即刻整备仪仗,三日后,迎天子车驾幸长安!诏告天下——季汉复兴,自长安始!”
同一时刻,洛阳城西门箭楼之上,司马孚凭栏远眺。暮色正一寸寸吞没邙山轮廓,他手中攥着王观交付的五封密信,信封上“太傅亲启”四字已被汗水浸得模糊。远处官道尽头,烟尘蔽日,隐约可见“司马”大纛在晚风里翻卷如血。
他忽然解开外袍,露出内衬——雪白中衣上,用朱砂密密绣着百余个名字:张郃、徐晃、庞德、张辽……皆是魏国旧将,亦是他少年时在邺城太学同窗。针脚细密,血色深浅不一,最末一行新绣的,是“曹宇”二字,朱砂犹湿。
“兄长……”司马孚喃喃,指尖抚过“曹宇”名字,“你借营啸之乱脱身西进,又纵容丘俭逼降长安,如今两路大军夹击洛阳……可你想过的,若曹芳太后真下诏削你太傅之职,你这六千疲兵,如何挡得住洛阳一万宿卫?”
风卷起他鬓边白发,露出耳后一道旧疤——那是建安二十四年,关羽水淹七军时,他替司马懿挡下的一支流矢所留。疤痕蜿蜒如蛇,隐入颈后衣领。
城下,王观所部八千步卒正列阵西门之外,矛戟如林,沉默如铁。为首将领策马上前,抱拳高呼:“末将奉卫将军令,特来护驾!请司隶校尉速开城门,迎卫将军入宫面圣!”
司马孚没有回头,只将五封密信缓缓投入身旁青铜灯盏。火焰腾起,映亮他眼中两簇幽火:“传我令:西门……开一条缝。”
火舌舔舐信纸,墨迹蜷曲,化作灰蝶纷飞。第一封信上,司马懿亲笔写着:“叔达吾弟:若长安已定,洛阳当开;若长安未定,洛阳当闭。此非军令,乃兄弟私语。慎之,慎之。”
灰烬飘落掌心,温热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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