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中沔阳到京兆长安,刘禅坚持要全程骑马行军,拒绝乘车赶路,说是要认真感受朝中诸将行军时的真实情景。
对于刘禅的这种需求,陈祗不想也没有兴趣去谏言,随在身侧的四名大臣董允、文恭、董厥、谯周也...
新野城外的秋夜,霜气渐重。司马懿站在都督府后园的高台之上,仰首望着半轮清辉洒落于营垒连绵的轮廓之间。他身后三步,司马昭垂手而立,目光低垂,却分明在听风中营火噼啪之声、远处巡哨甲士踏草而过的节奏,更在听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沉稳如鼓的心跳。
“父亲,秦朗已率骑兵出营半个时辰了。”司马昭低声禀道。
司马懿未答,只将手中一卷竹简缓缓合拢。那不是今日军议之后,胡质呈上的《新野屯田旧册》,纸页泛黄,墨迹斑驳,字里行间尽是历年征发民夫、修筑水渠、开垦荒地的记录,亦夹杂着数处朱砂圈注——皆为近年因军需急迫,强征屯田丁口充役,以致田亩抛荒、仓廪空虚之处。司马懿指尖在一处圈注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曹昭伯在荆州三年,竟未补此缺?”
司马昭略顿,方道:“回父亲,曹都督确曾欲整屯田之政,然其时大将军府屡催兵粮,又令南阳郡转运三万斛粟至寿春前线,新野仓廪几为空壳。曹都督无奈,只得抽屯田青壮为运卒,又以军功许诺,诱民自备干粮随军赴淮。是以屯田之制,形存实废。”
司马懿终于侧过脸来,目光如刀锋掠过儿子面庞:“他可知,当年先帝置都督于四方,非为督军,实为督民;非为掌兵,实为掌食。兵无粮则溃,民无田则散。曹宇不识此理,曹爽亦不能补之,而吾今日若只知挥师破敌,却不管这八万将士腹中何物、新野十万百姓口中何食……纵克寿春,亦不过焚屋取薪,燃尽即灭。”
司马昭心头一震,忙躬身道:“父亲所言极是。儿方才已遣人传令,明日寅时起,各营炊爨须按新定配额:士卒日给粟二升、盐三钱、酱半合;伤卒加肉糜半斤;老弱妇孺每日另拨粥米一升,由胡刺史亲督县乡分发。又令王基将军于新野东三十里设‘抚民所’,收容流徙之户,凡携幼者,免徭役三年,授荒田二十亩,官给耒耜、种粮。”
司马懿颔首,却未赞许,只缓步踱至台边,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边,樊城尚在吴军手中。秦朗若如期焚毁西岸转运之所,吴军粮道断绝,必生躁动。然吴军中亦有良将,朱然善守,全琮善变,若其弃樊城而退据汉水南岸,结寨固守,再引江东舟师溯流而上,则我军虽胜一时,终难毕其功于一役。”
“故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此战真正要害,不在樊城,而在襄阳。”
司马昭眼瞳微缩:“父亲之意……莫非是欲使邓艾将军诈降?”
“诈降?”司马懿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秋霜,“不。是真降。”
台下风起,枯叶翻飞,司马昭屏息静听。
“邓艾此人,少谋而寡言,刚毅果决,素为吴人所忌。然其父早亡,母氏贫寒,少年时曾为郡吏书佐,又曾因犯小过被笞,故于吴廷旧籍之中,有‘性狷急,易折而难久’之评。此事,你可查过?”
“查过。”司马昭应道,“吴国建安二十四年,吴主孙权初设校事,曾密录魏国诸将履历以备策反。邓艾名下,确有此语,附于其早年刑案之后。”
“好。”司马懿点头,“明日邓艾领军攻营,须佯作力竭败退,弃旗甲三十余具,又于溃途遗落一匣,内藏其亲笔书信一封,言‘受曹爽排挤,积怨已久,愿效范增故事,献计破魏’。信中细述新野诸营虚实、胡质守备疏漏、司马昭中军营帐方位,乃至吾腰间玉珏纹样——此物,你已使人拓印送至邓艾案前否?”
“已送。”
“信末,须有一句——‘若蒙吴主不弃,愿引荆南三县归附,以全性命’。”
司马昭喉头微动:“三县……可是宜城、鄀县、临沮?”
“正是。”司马懿负手而立,衣袍猎猎,“此三县地处汉水南岸,山势险峻,林木幽深,吴军素以为天堑。然邓艾去年冬曾亲率千人巡边,踏勘路径七昼夜,绘成《荆南暗道图》一幅,今夜子时,你亲自送去邓艾营中。”
“是。”
“另遣快马,密报洛阳。请太后与天子下诏,即日削邓艾爵位,夺其虎符,令其‘戴罪赴青州待勘’。诏书须于三日后抵新野,恰好与邓艾‘投吴’消息同至。”
司马昭心念电转,忽而抬头:“父亲,若邓艾真降,吴军必遣使接洽,届时……”
“届时,”司马懿截断话头,目中寒光一闪,“吾便亲赴樊城,与吴使相见。”
“父亲!”司马昭失声,“樊城乃敌营所在,岂可轻身涉险?”
“险?”司马懿冷笑一声,“若吾不出樊城,邓艾之降便如无根浮萍,吴人岂敢尽信?若吾不出樊城,朱然如何肯移主力于汉水南岸?若吾不出樊城,秦朗骑兵如何能绕至吴军腹背,断其归路?”
他转身直视司马昭双眼:“昭儿,为将者,当知进退之机,亦须明生死之界。曹爽畏吾,因他不知吾敢赴樊城;邓艾从吾,因他信吾敢赴樊城;而吴人疑邓艾,正因邓艾信吾敢赴樊城——此环环相扣,差一不可。你且记住,此战若成,邓艾封侯;此战若败,吾父子俱死樊城。”
司马昭双膝一沉,重重跪于石阶之上:“儿……谨遵父命。”
夜风骤烈,吹得高台四角铜铃嗡鸣不止。司马懿不再言语,只缓缓解下腰间那枚蟠螭纹白玉珏,在月光下翻覆审视。玉色温润,螭首昂然,爪下刻着两个细若游丝的小篆——“忠贞”。
那是先帝亲赐,距今已逾十二年。
翌日寅时,新野东门大开。
邓艾一马当先,玄甲黑旌,身后五千步卒踏着鼓点缓步而出。胡质坐镇城楼,目送其军远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柄当年司马懿所赠之剑——剑鞘已旧,剑穗却新,是昨夜亲手所结。
辰时三刻,邓艾军与吴军前锋接战于白水坡。箭如飞蝗,鼓声震野。邓艾身先士卒,三度陷阵,左肩中箭犹不退,直至日影西斜,忽见吴军后阵烟尘大起,鼓角齐鸣,似有援军将至。邓艾当即勒马长啸,挥军佯溃,甲胄、旗幡、粮车弃于道旁,士卒呼号奔逃,状极狼狈。
申时末,溃军退至新野十里外歇息。邓艾独坐于溪畔青石之上,取水囊漱口,忽见溪水倒影中,一纸灰白信笺自上游缓缓漂来。他伸手捞起,抖开一看,正是昨夜所书那封“降书”,墨迹未干,纸角已被溪水浸软。
他凝视片刻,忽将信笺投入溪中,任其随波逐流而去。
入夜,新野都督府灯火通明。胡质、王基、秦朗三人齐聚堂前,面色凝重。胡质手中捏着一封八百里加急驿报,指节泛白:“洛阳诏书……到了。”
王基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邓艾将军……被削爵夺符,诏令即赴青州待勘。”
秦朗冷笑一声:“待勘?分明是弃子!太傅此举,是要邓艾将军拿命去换吴军信任啊!”
胡质却摇头:“不。邓艾将军若死,此计即破。他必须活着——活着入吴营,活着见朱然,活着……把吴军主力诱至汉水南岸。”
话音未落,门外亲兵疾步入内,双手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启禀诸公,邓艾将军遣人送来此物,言‘请胡使君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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