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此,才须由司徒亲断。”魏国眸光如刃,“我不杀一人,只令察院彻查三年以来所有荫补文书。凡虚报战功、冒籍顶替、伪造斩首者,一律削籍、追赃、发配屯田。首恶者,流三千里,永不叙用。”
雍州沉默良久,终叹:“奉宗,此策一出,怕是要掀翻半座军营。”
“那就掀。”魏国语声平静,却字字如铁坠地,“长安若只破一城,而不能涤荡旧弊,不过又是一座空壳。兴复汉室,不在宫阙巍峨,而在庶民抬头能见青天,俯首能耕寸土,子弟读书不惧豪强,农夫纳租不畏胥吏。若连这点都不敢碰,何谈复兴?”
雍州久久未言,只缓缓将那卷密诏收回袖中,而后抬手,重重拍了拍魏国肩头:“好!好一个魏奉宗!当年丞相临终托孤,嘱我‘慎择辅臣’,我观遍朝野,唯你一人,眼中有民,心中有法,手里有刀,而刀不出鞘——却比出鞘更令人心悸。”
魏国微微一笑,未应,只抬手抚过腰间佩剑剑镡——那上面并无纹饰,唯刻二字:“汉律”。
远处鼓声忽起,三通急擂,正是寅时将至,攻城号角即将吹响。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折返中军帐。沿途所过,各营已悄然列阵,弓弩手持臂张弩立于前列,云梯队扛木梯默然候令,火油车覆以湿毡,推车士卒蹲踞待命。营中无喧哗,唯闻甲胄相擦之声、战马低嘶之息,以及无数双眼睛,在晨光未露之前,已死死盯住长安方向。
回到帐中,雍州取笔蘸墨,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就四字:“奉宗司徒”,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他未署名,只将纸条压于青铜虎符之下,推至魏国面前。
魏国凝视片刻,伸手取过,缓缓收入怀中,动作轻缓,却似收下一道无声誓约。
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参军掀帘入内,单膝跪地:“启禀雍州牧、魏中丞!东面斥候回报——昨夜子时,长安城东清明门内,有魏军校尉率三百余卒缒城而出,投我营中!彼等言:城中粮秣已尽,郭淮严令禁食马料,士卒暗煮皮甲充饥;更有流言称,牛金已于三日前暴毙,尸首藏于西门箭楼,秘不发丧,恐生变乱!”
雍州霍然起身,魏国亦随之立起。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皆知——长安,已到喉颈。
魏国解下腰间佩剑,置于案上,剑鞘轻叩木案,发出一声沉闷回响,如钟鸣,如鼓震,如大地初醒之喘息。
他低声说道:“小人,明日破城之后,请于未央宫前设坛。”
雍州一怔:“设坛何为?”
魏国目光沉静,望向帐外渐亮的东方天际,一字一句道:“祭先帝,告太祖,谢列祖列宗——汉室未堕,汉魂未熄。今日之破,非为夺一城,实为开新纪。自今而后,田有恒产,吏有常律,兵有定额,民有常业。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帐中烛火猛然一跳,焰心炽白,映得他面容如金石雕铸,肃穆不可逼视。
雍州深深吸气,郑重颔首:“诺。”
此时,东方天边已透出一线微光,灰白之中渗出淡金,如熔金初涌,缓缓漫过营垒、土山、旌旗,最终倾泻于长安城巍峨残破的堞口之上——那城头魏字大纛,犹在风中挣扎飘摇,却已黯淡失色,仿佛一段即将熄灭的余烬。
而就在同一时刻,新野城中,司马懿亦已披甲登台,手执节杖,立于都督府高台之上。秦朗所部一万五千骑早已衔枚出营,蹄声隐于晨雾,如潜龙入渊;胡质率新兵闭门谨守,王基、邓艾二军列阵于吴营之外,鼓声雷动,箭雨如蝗;清水西岸,烽燧逐点燃起,浓烟直冲云霄——秦朗骑兵正焚毁吴军转运之所,烈焰映红半边天幕,如赤潮奔涌。
东西两线,战鼓同震,号角齐鸣。
长安未破,新野未溃,而天下棋局,已悄然移枰换势。
魏国走出帐外,仰首望天。朝阳跃出地平,万道金光刺破云层,照彻原野。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张“奉宗司徒”的墨字纸条,也触到袖中另一物——一枚铜质虎符,纹路斑驳,铭文依稀可辨:“建兴廿三年,汉丞相府造”。
那是诸葛亮临终前所赐,非为兵权,乃为信重。
他握紧虎符,指节泛白,却未取出,只将手掌缓缓覆于胸前,仿佛按住一颗搏动的心脏,又似按住整个季汉沉寂已久的脉搏。
风起,衣袍翻飞。
长安在望,汉室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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